太虚幻境的薄雾裹着脂粉香，往人骨头缝里钻。假山上的露水沾着痴情司的牌匾，滴在底下的青石板上，晕开点点水痕，倒像谁没擦干的泪痕。哪吒踩着风火轮悬在沁芳闸上，混天绫在身后飘得像条不耐烦的红蛇，瞅着亭子里那个拿手帕捂着脸的女子，眉头拧得能夹死蝴蝶。
这女子穿件月白绫袄，裙摆绣着绛珠仙草的纹样，帕子捂了半天，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却没什么声响，倒像怕惊扰了谁——活脱是戏文里仿着林妹妹的做派，只是那眼泪掉得太匀，三滴一串，比瑶池的玉露还规整。
我说，你这哭法是跟哪个戏班学的？哪吒的火尖枪往假山上一戳，枪尖扎进太湖石里，惊得几只彩蝶扑棱棱飞起来，有泪就痛痛快快哭，憋着干啥？想当孟姜女哭倒太虚幻境的墙？
女子闻言，慢慢放下帕子，露出张苍白的脸，眉尖蹙着，眼尾挂着两滴没掉的泪，活像画里走出来的病美人。她捏着湿透的帕子，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三太子怎好这般说笑？奴家这泪，是前世欠下的债，今生来还的。
哪吒挑眉：哦？欠谁的？欠多少？要不要小爷我去地府帮你查查账，看能不能打个折？
女子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又垂下眼，泪珠子掉在帕子上，晕开片湿痕：前世我为绛珠仙草，蒙神瑛侍者日日浇灌，方得化形。今生便是来还泪的——只是这泪债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她突然抬头，泪眼汪汪地望着哪吒，帕子往他跟前递了递：三太子若肯娶我，需日日伴我垂泪，听我诉这半生愁绪，解我心结。不然......不然我便魂归离恨天，让三界都知你是薄情郎，坏了你的名声......
放你娘的屁！哪吒的火尖枪突然往前一挑，地挑飞她手里的帕子。那帕子在空中散开，里面竟掉出些碾碎的龙脑香——难怪她一哭就有股异香，原是早准备好的障眼法。
你以为小爷我没读过《石头记》？哪吒踩着风火轮逼近亭子，枪尖的火星燎得女子的裙角卷了边，林黛玉哭是真有愁绪，你哭啥？哭太虚幻境的茶不够甜？哭假山上的石头不够圆？
他指着幻境边缘那面风月宝鉴，镜面突然映出凡间的景象：黄土高原裂得像龟壳，灾民跪在干裂的田埂上哭，怀里的孩子饿得只剩皮包骨；黑风山刚打完仗，尸横遍野，孤儿抱着亲娘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你自己看！哪吒的声音震得薄雾都散了，三界生灵受战乱、饥荒之苦，多少人哭断肝肠都换不来一滴救命水！我忙着斩妖除魔，忙着赈济灾民，没空陪你在这无病呻吟！
他火尖枪一扫，将亭子里的香炉扫倒，香灰撒了女子一身：你若真有泪，不如洒向凡间的旱田，看能不能解百姓的疾苦！若真有愁，不如去看看那些流离失所的孤儿，看他们的愁绪是不是比你的实在！
女子被香灰呛得咳嗽，脸上的苍白变成了涨红，捏着裙角的手指都在抖：你......你不懂！这是深情！是风骨！
深情？风骨？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从假山后传来，警幻仙姑扶着鬓角的珠花走出来，手里的薄命司册子翻得哗哗响，仙草，你错把矫情当深情，把自怜当风骨，该醒醒了！
她指着风月宝鉴：你仿那黛玉的愁绪，却学不来她的慈悲。她为落花哭，是怜万物有灵；你为哭，是恋自己的影子。看看这镜中的灾民，他们的苦难，才是该让你落泪的缘由啊。
女子望着镜中灾民的惨状，又看了看哪吒一身征战的风尘——他的锦袍上还沾着血渍，混天绫的边角被刀划破，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藏着团火，烧得她心里发慌。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那些刻意酝酿的愁绪，竟像被风吹散的雾，慢慢淡了。
我......她张了张嘴，突然说不出话来。这些年她在太虚幻境，总觉得模仿黛玉的愁绪便是深情，却从没问过自己，这眼泪除了感动自己，还有什么用。
哪吒收起火尖枪，往亭外走去：小爷我没时间陪你演戏。真要学黛玉，先学学她质本洁来还洁去的骨气，别学些哭哭啼啼的皮毛。
他踩着风火轮往幻境出口飞，混天绫在身后飘得像团火，把那些脂粉香和假愁绪都甩在了身后：下一站，流沙河！听说沙僧又在念叨取经时的苦，正好去告诉他，真苦的人没空念叨，忙着活下去呢！
警幻仙姑捡起地上的帕子，看着女子呆立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风月宝鉴的镜面渐渐暗下去，映出女子脸上的迷茫——或许过不了多久，她会明白，真正的深情从不是对着镜子哭，而是把眼泪变成给苍生的雨。
太虚幻境的薄雾又浓了，只是这一次，雾里少了些刻意的愁绪，多了些若有所思的寂静。远处的沁芳闸上，仿佛还能听见哪吒风火轮的轰鸣，像一声响亮的警钟，敲在每个沉迷虚妄的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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