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尹明毓都保持着相似的节奏。
清晨起身,用过早膳,便在书房看账册、看笔记,偶尔写几笔给京城的回信(由赵铁带来的渠道秘密寄出)。午后暑气稍退,她便换上粗布衣裳,戴好面罩,去后院继续侍弄那块地。
陈嬷嬷果然帮忙找来了些菜籽,是本地最常见的几种——快菜、苋菜,还有一种尹明毓不认识的、叶子宽大的“君达菜”。尹明毓小心翼翼地将种子撒在已经平整好的畦垄里,覆上薄土,又让兰时提来井水,细细浇透。
做这些的时候,她神情专注,动作轻柔,仿佛不是在摆弄泥土菜籽,而是在处理什么精细的绣品。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她也只是随手用手臂擦去。手上磨破的水泡已经结了薄痂,碰触锄头时还有些刺痛,但她似乎并不在意。
陈嬷嬷起初还只是远远看着,后来便忍不住上前帮忙递递东西,偶尔指点一两句:“夫人,这土还得再拍实些,不然一下雨种子就冲跑了。”“浇水分早晚两次就好,晌午日头毒,浇水伤根。”
尹明毓总是认真地听,然后照做,还会问:“嬷嬷,这君达菜多久能长成?吃的时候有什么讲究吗?”
“快的话,个把月就能掐嫩叶吃了,煮汤、清炒都行,有点涩口,但清热。”陈嬷嬷答道,“咱们这儿湿热,多吃点这个好。”
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生疏感消减了不少。陈嬷嬷发现,这位夫人虽然出身高贵,但没什么架子,学东西也快,更重要的是,她似乎真的享受这种亲手劳作的踏实感。
兰时则成了尹明毓的“后勤总管”,负责准备凉茶、汗巾、药膏,还要时刻盯着夫人别累着晒着。看着夫人专注种菜的样子,她有时会想起京城澹竹轩里那个侍弄花草菜苗的身影,恍惚间觉得,夫人还是那个夫人,只是地方变了,面对的天地却好像更广阔了些。
谢景明依旧很忙,常常是尹明毓歇下后才回府,有时甚至彻夜不归。但他每日清晨离开前,总会让身边的亲兵来内院说一声,有时是简单交代去向(多是“去军营”或“巡查海防”),有时则会让亲兵带点东西进来——有时是一包本地特产的点心,有时是几样新奇的果子,还有一次,是一小篓据说海边渔妇才捡得到的、色彩斑斓的贝壳。
东西不贵重,甚至有些粗糙,但尹明毓每次都让兰时仔细收好。点心分给陈嬷嬷和丫鬟们尝尝,果子自己试味,贝壳则洗净了摆在窗台上,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也会让兰时准备些东西让亲兵带出去,有时是几块干净的汗巾,有时是几包解暑的药材,有一次,是她自己试着用本地一种有清凉香气的草叶,混合薄荷做的几个新香囊。
这种沉默的、几乎没有直接交流的“互动”,成了两人之间一种奇特的默契。不涉及情感,更像是一种务实的、彼此确认存在与合作的信号。
尹明毓对府中事务的介入,也悄然加深。她不再只看刘管事送来的总账,开始让陈嬷嬷陪着,去库房清点存粮、布料、器皿。库房不大,东西堆放得也还算整齐,但记录混乱,不少物品的入库时间、数量都模糊不清。
“嬷嬷,这匹葛布,账上记的是去年五月入库,二十匹。现在这里只有……十五匹不到?”尹明毓指着账册,又看了看堆在角落、有些受潮发霉的布匹。
陈嬷嬷凑近看了看,眉头也皱了起来:“是去年五月进的。当时是预备给府中下人做夏衣的。后来用了一部分,剩下的……许是虫蛀了,或是另作他用了?刘管事那边或许有细账。”
尹明毓点点头,没再追问,只让兰时在随身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她又查看了米缸、油罐、盐罐,存量与账目大致能对上,但品质参差不齐,有些米明显是陈米,盐也有些受潮结块。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每日看账、巡查库房更勤了些,问的问题也更细。刘管事再来送账册时,她不再只是简单翻阅,而是会指着某一项,温和地问:“刘管事,这月的灯油用量似乎比上月多了三成,可是府中近日事务繁多,夜值增加了?”
或是:“这采买的鲜鱼,价格比前几日我在市集问的,高了约莫一成。可是因为最近渔获稀少?”
刘管事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明的本地人,起初还能对答如流,给出的理由也冠冕堂皇:“回夫人,近日大人常与属下议事至深夜,前衙灯火耗得厉害。”“夫人有所不知,这几日海上风浪大,渔船出海少,好鱼自然价高。”
但次数多了,尹明毓问的问题越来越具体,涉及的时间跨度也越来越长,甚至能拿出陈嬷嬷帮忙核对的、不同铺子的时价进行对比时,刘管事的额头开始见汗,回答也不那么流利了,有时需要支吾着说“待小人回去查查细账”。
尹明毓并不逼问,每次都是点到即止,客客气气地让刘管事“有空查清了再来回话”。但那种平静审视的目光,和逐日累积的、细碎却无法反驳的疑问,比直接斥责更让人压力倍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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