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二次听他提起已故的婆母。尹明毓侧头看他:“母亲定是个雅致的人。”
“嗯。”谢景明望着竹林,眼神有些悠远,“她喜欢竹子,说竹有节,虚怀。所以庄里种了许多。”
尹明毓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片竹林确实茂盛,青翠欲滴,在秋日里显得格外精神。
“我也喜欢竹子。”她轻声道,“好看,还能吃。”
谢景明一怔,转头看她:“吃?”
“竹笋呀。”尹明毓笑了,“春天的时候,挖了鲜笋,炖汤、炒菜,都鲜得很。”
这回答实在太过“实在”,谢景明愣了片刻,随即低笑出声:“你倒是……总会想到吃上。”
“民以食为天嘛。”尹明毓理直气壮,“再说,这么好的竹子,只看着多可惜。物尽其用才好。”
谢景明笑着摇头,却没反驳。反而觉得,她这般实在,倒比那些空谈风雅的人可爱得多。
午膳摆在正厅。菜色简单,却样样精致:山泉炖的鸡汤,清炒的时蔬,庄里自制的腊肉,还有一道鲜笋炒鸡蛋——果然是用了竹子。
“这笋是春天晒的干货,泡发了炒的。”赵全解释道,“若是春天来,能吃到现挖的,那才叫鲜。”
“这样已经很好了。”尹明毓尝了一口,笋嫩肉鲜,咸淡适中,“赵管事费心了。”
“夫人喜欢就好。”赵全笑得眼睛眯成缝。
谢策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还不忘问:“下午真能骑马吗?”
“能。”谢景明给他夹了块鸡肉,“吃完饭歇会儿,申时去。”
孩子欢呼一声,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用过午膳,各自回房歇息。尹明毓的屋子在正房东间,布置得清雅,窗下摆着张竹榻,榻上铺着软垫。她躺上去,竹子的凉意透过垫子传来,舒服得让人喟叹。
这一歇,竟真睡着了。醒来时,日头已西斜,透过窗棂洒进来,满室金黄。
她起身,推门出去。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声音。
“夫人醒了?”兰时从厢房出来,“侯爷带小公子骑马去了,刚走一会儿。”
“哦。”尹明毓走到院中,“咱们也出去走走?”
主仆二人出了院子,沿着小溪漫步。溪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偶尔有小鱼游过。溪边种着些不知名的野花,开得正盛,引来蜂蝶翩跹。
走过竹桥,便到了果园。果子大多熟了,红彤彤的苹果,黄澄澄的梨,压弯了枝头。几个庄户正在采摘,见了尹明毓,忙停下手行礼。
“不必多礼。”尹明毓摆摆手,“你们忙你们的。”
她走到一棵梨树下,仰头看着。有个胆子大的庄户妇人捧了几个梨过来:“夫人尝尝,这是庄里自己种的,甜得很。”
尹明毓接过,道了谢。梨子皮薄肉脆,咬一口汁水四溢,果然清甜。
“好梨。”她赞道。
那妇人憨厚地笑:“夫人喜欢,回头送一筐到院里。”
正说着,远处传来马蹄声和孩子的笑声。尹明毓回头,见谢景明骑着马,谢策坐在他身前,正沿着田埂慢慢走来。夕阳给他们镀了层金边,画面温暖得不像话。
“母亲!”谢策远远地挥手,“我会骑马了!父亲让我自己骑了一小段!”
孩子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尹明毓笑着迎上去:“真厉害。”
谢景明勒住马,翻身下来,又将谢策抱下。孩子脚一沾地,便扑到尹明毓身边,叽叽喳喳说着骑马的趣事。
“慢慢说。”尹明毓替他擦擦额上的汗,“看这一头汗。”
谢景明站在一旁,看着母子俩,眼中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
夕阳西下,天边染了绚烂的霞彩。远处的山,近处的田,都被笼在温柔的光里。
“回去吧。”谢景明道,“晚上凉了。”
三人并肩往回走。谢策一手牵着父亲,一手牵着母亲,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尹明毓侧头,看了谢景明一眼。他正看着前方,侧脸在霞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她忽然想: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这样,也挺好。
回到庄里,晚膳已备好。依旧是家常菜,却多了道野菌汤,用的是山里刚采的菌子,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用过膳,谢策玩了半天,早早便困了。尹明毓哄他睡下,出来时,见谢景明独自站在院中,望着天上的月。
月还是那轮月,在山上看着,却似乎更清亮些。
“侯爷还不歇息?”她走过去。
“一会儿便歇。”谢景明没回头,“这里夜景好,看看。”
尹明毓便也站定,与他并肩望着。月色如水,洒满庭院,竹影婆娑,溪声潺潺。远处山林隐在夜色里,只余模糊的轮廓。
万籁俱寂,只有秋虫细细的鸣叫。
“这里真好。”她轻声道。
“嗯。”谢景明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带你们去个地方。”
“何处?”
“山里有个小瀑布,水清得很。这个时节,山里野果也多,可以摘些。”谢景明顿了顿,“你若想挖野菜,也有。”
最后这句,带了些笑意。
尹明毓也笑了:“好。”
风吹过,带着山林的气息,清冽甘醇。
两人静静站着,谁也没再说话。
月色下,影子拉得很长,几乎交叠在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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