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发来的数据包，其庞大与复杂程度，远超林序之前接触过的任何“模拟宇宙”次级数据。这并非面向大众的科普资料，而是空间站内部几个高度机密、由资深团队负责的前沿项目遇到的真实瓶颈。数据涉及“虚数潮汐对现实稳定性的侵蚀效应”、“高维信息在低维宇宙的投影衰减”以及“特定命途能量在非生命载体中的驻波模式”等几个晦涩难懂的领域。
显然，黑塔口中的“老顽固”，正是这些项目的负责人。他们或许在黑塔的“建议”或压力下，不情不愿地交出了这些核心数据，内心恐怕充满了对林序这种“野路子”的不信任。
“这可真是……看得起我。”林序浏览着数据目录，不由得苦笑。这些课题任何一个都足以让一个顶尖团队耗费数年光阴，而现在，黑塔希望他用他的“耳朵”来听出些不一样的东西。
凯看着那些光是标题就让他头晕目眩的项目名称，咽了口唾沫：“先生，这……我们能行吗？”
“不是‘我们能不能行’，”林序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专注，“而是‘我们能听到什么’。”
他没有试图去理解每一个项目的具体物理背景和数学模型——那将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采取了最直接，也最符合他本质的方法：剥离意义，感知节律。
他将这几个项目的数据流，分别导入他不断完善的谐振分析算法中。算法不再关心数据代表的是虚数潮汐还是命途能量，它只关注数据本身波动、起伏、关联的模式。他像是在同时聆听几首风格迥异、乐器复杂、甚至有些杂乱无章的交响乐，试图从中分辨出不和谐的杂音，或者被主旋律掩盖的、微弱的副歌。
时间在高度集中的精神消耗中流逝。实验室里只剩下服务器运转的嗡鸣和林序偶尔敲击指令的清脆声响。凯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起初，一切似乎都很“正常”。数据流按照其项目预设的模型运行，波动在预期范围内。那几个项目的瓶颈，从传统分析角度看，似乎是走到了理论的尽头，遇到了无法逾越的鸿沟。
但林序的算法，捕捉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在“虚数潮汐侵蚀”的数据中，当现实稳定性跌至某个临界值附近时，并非所有数据都呈现同步的崩溃趋势。有一组代表局部时空曲率微扰的辅助数据，其波动频率会出现一种极其短暂、但规律出现的 “硬化”现象，仿佛时空本身在抵抗侵蚀时，自发地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免疫节律”。这个现象过于微弱，且与主流模型预测相悖，很可能被研究者当成了仪器误差而忽略。
在“高维信息投影”的数据中，信息衰减的速度并非均匀。他的算法发现，衰减速率与投影区域本身的量子涨落背景，存在一种负相关的谐振关系。涨落越剧烈，某些特定频段的信息衰减反而会略微减缓，就像嘈杂环境中的某种声音因掩蔽效应而意外地得以留存。
而在“命途能量驻波”的数据中，问题更明显。非生命载体在接受能量灌注时，其内部不同尺度的结构（从宏观晶体结构到微观原子阵列）会产生不同频率的固有振动。传统研究只关注与命途能量频率最匹配的主振动。但林序的算法显示，那些被忽略的、看似无关的高阶谐波，与主振动之间存在非线性的耦合效应，正是这种耦合，导致了能量驻波的不稳定和提前溃散。
这些发现，都不是直接的解决方案，更像是为迷路的探险家指出了几条被荆棘掩盖的、可能通往新方向的小径。它们无法立刻解决瓶颈，但提供了全新的、可供验证的假设。
林序将这些发现，连同其出现的具体数据坐标、节律特征分析以及初步的物理猜想（借助了他近期恶补的俱乐部知识），整理成一份简洁的报告。他没有夸大其词，也没有声称找到了答案，只是客观地陈述了被忽略的“旋律”及其潜在意义。
他将报告发回给黑塔，并附言：“已聆听。发现几处异常节律，或与瓶颈相关。仅供参考，需项目组自行验证。——林序”
他没有期待立刻得到回复，也不确定那些心高气傲的“老顽固”是否会采纳这些来自“谐振”的建议。
然而，仅仅几个标准时后，黑塔的通讯直接接了进来，依旧是那人偶不耐烦的语气，但内容却让林序一愣：
“报告看了。‘虚数潮汐’组的那帮家伙，按照你指出的坐标重新校准了探测精度，确认了那个‘硬化节律’的真实性，虽然还没搞懂原理，但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使劲了，不用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
“至于‘付费咨询’的费用，已经划到你空间站的账户了。下次有‘杂音’再找你。”
通讯干脆利落地挂断。
林序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一种奇特的感受涌上心头。这不是来自阮·梅那种基于共同探索的认可，也不是螺丝咕姆基于逻辑框架的归档，而是来自于黑塔所代表的、最务实、最看重结果的层面的一种价值确认。
他的方法，真的能产生“有用”的洞察，即便是在最前沿、最艰深的领域。
“先生？”凯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好消息吗？”
林序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算是吧。至少证明，我们听的‘旋律’，不全是凭空想象。”
他看向窗外，灰岩星的夜空依旧。但在他眼中，那片星空所连接的，不再仅仅是他个人的探索之旅，还有一个更广阔、更复杂的，由无数顶尖智慧构成的网络。而他，凭借着自己独特的方式，正在这个网络中，悄然发出自己的声音，产生着微小却真实的影响。
涟漪，正在变成可以被测量的波动。而他的“谐振之所”，也正在从一个孤独的观测站，逐渐演变为一个连接不同认知范式的、独特的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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