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沟里的泥水被脚掌压开，又很快合拢。
赵海带着五名夜不收贴着低洼处往外撤，身后敌营的喊声已经炸散。有人在找水，有人在叫炮手，有人用西班牙话连声咒骂那堆冒烟的草袋。火光还没有完全窜高，最亮的地方被草袋挡住，旧草沟里仍有一段能藏人的暗影。
“慢半步。”赵海压着嗓子道。
跑在最前的夜不收立刻收住步子，身体几乎贴到湿草上。前方外林边，阿卡的第二声鸟叫没有响，这说明侧翼暂时没有人绕来。赵海回头看了一眼，火线已经钻进轮轴下方的湿泥里，草袋底部也开始泛红。
一名夜不收低声道：“头儿，草袋火小了。”
赵海没有回去，只从腰间摸出第二片浸油布，递给身旁的人：“扔回去，别站起来。”
那名夜不收趴在草沟边，手臂往后一甩，油布贴着地面滑向草袋根部。西班牙营地里正乱，没人注意这块黑乎乎的布团。油布撞在一只草袋上，火星很快咬住边缘，原本半闷的火势猛地向上舔了一口。
炮阵旁的提灯老兵终于看见草袋被人动过，脸色扭曲，提着灯就往车轮边冲。他才跑出两步，脚底忽然一顿，整个人向前扑倒。铁钉扎穿靴底，他痛得嘶声惨叫，手里的火绳灯砸进泥里，灯油溅出一片暗火。
“有钉子！地上有钉子！”
这声喊比“敌袭”更让教民辅兵害怕。几个刚从破布下爬起来的人立刻缩住脚，不敢再往炮车边跑。火枪手从帐篷后冲出，却被拥挤的教民挡住路，有人用枪托砸人，砸得前面一阵哭喊。
赵海听见动静，低声道：“走。”
他们继续沿旧草沟撤退。火光从身后升起，把草沟边缘照出一条红线。赵海没有让队伍乱跑，仍然让所有人踩来时踩过的泥坑。西班牙人明早若查，也只会看见一片被炮战踩烂的杂痕，找不到直通南栅的干净脚印。
身后第一声爆响终于炸开。
不是火药车那种撕天裂地的巨响，而是沉闷、硬实、贴着地面的一声。炮车右侧猛地一歪，车轮碎片混着湿泥飞起，砸在旁边草袋和炮手毯子上。几个西班牙人被震得扑倒，原本想去救火的教民辅兵转身就跑。
“轮轴断了！”有炮手惊恐地喊。
第二门炮那边的引线晚了几息。一个西班牙老兵反应快，扑向车轮阴影，想用毯子压火线。赵海回头只看了一眼，手指摸到腰间短弩，却没有射。距离已经远，火光晃眼，一箭不中反而暴露撤路。
下一息，第二声闷爆炸得更近地面。
那名老兵整个人被震翻，手里的毯子盖在泥上，炮车轮轴却已经裂开。炮身一沉，垫在下面的圆木滚开半截，沉重炮管斜砸进泥地里，把旁边的木楔压得碎裂。
“别看。”赵海喝了一句。
两个夜不收眼里刚露出喜色，立刻低头跟上。爽快归爽快，火光一旦把他们照清，敌人的铅子不会因为炮车坏了就少打半颗。
敌营里，草袋火势彻底卷起来。白天用来填壕的干草本就被晒过，外面虽潮，里面仍松，一着火便从下往上烧。几个教民想拖开草袋，脚下又怕铁钉，只能拿木杆乱挑，挑得火星乱飞，反倒引着了旁边一顶破帐。
西班牙火枪手终于挤到炮阵外侧。有人举枪朝旧草沟方向开火，枪口火光一闪，铅子打在赵海身后两丈处的泥坡上，溅起一片碎土。
“趴！”
赵海一把按住前方夜不收的肩。五个人同时伏地。第二枪、第三枪接连响起，火枪手在火光里看不清黑衣，只能朝草影乱打。铅子擦过湿草，带出尖细的啸声。
阿卡的鸟叫在外林边响了两声，短促得像被风掐断。
赵海立刻判断，侧面有人动了。他抬手向右一压，队伍没有直奔接应点，而是先钻进一处炮弹炸出的浅坑，再从坑底贴着泥水横移。几名追出来的教民辅兵举着火把跑到草沟口，被地上铁钉和黑影吓住，不敢往下跳，只在上面胡乱喊。
“他们往林子去了！”
“别下去！有钉子！”
赵海带人绕过浅坑，才向阿卡所在的外林滑去。阿卡蹲在一棵矮树后，手里握着短矛，脸上沾着泥，眼睛盯着营地方向。他看见赵海，立刻低声道：“左边两个火枪，没进林，怕黑。”
赵海道：“退。”
阿卡没有问炮车如何。他身后的火光已经说明了结果。几人钻入林地边缘时，一阵更大的喧哗从敌营中央炸起，有人高喊火药车，有人喊水桶，还有人在喊唐的名字。赵海压下嘴角那点冷意，把队伍带向来时标好的第二撤线。
他们没有直奔前埠暗门，而是在林边绕了一段。阿卡用树枝轻扫几处泥印，又故意在一条通向更深林子的兽道口踩出两三道浅脚印。赵海看见，没有阻止，只低声道：“够了，再多假得很。”
阿卡手一停，嘴角动了动：“你们明人也会骗路。”
“能活的路都要骗。”赵海道。
身后西班牙营地火光越升越高。赵海确认五名夜不收都在，火药包已用尽，短刀、闷筒和未用铁钉袋也都带回，才抬手示意加快。旧草沟后的喊杀声被林木隔开，只剩断续枪响和乱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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