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老胡安家的少年便被两名修士押出了窝棚。
他的双手被麻绳反绑,嘴角留着昨夜挨打后的血痂,母亲跌跌撞撞跟在后面,几次想扑上去,都被随行士兵用枪托逼退。村里各家的门缝后藏着一双双眼睛,却没有人敢出声。
押送队刚走到通往教堂的小路,南门方向便响起急促的铜哨。十几名西班牙火枪手冲出城门,沿着拾柴路散开,挨个拦住准备进林子的教民。
带队军官骑在马上,挥着马鞭吼道:“守备官有令,从今天开始,所有出城的人都要搜身!藏盐、铁钉、布匹,或者携带来路不明的粮食,一律按通敌处置!”
一个背柴老人没听清,仍低着头往前走。军官一鞭抽在他脸上,将人打翻在泥地里。
“听不懂,就滚回村里!”
两名士兵立刻拖走老人,余下教民纷纷停步,把柴篓放到地上,张开双臂接受搜查。士兵不只翻衣襟,连鞋底、头发和妇人腰间的布带都不放过,稍有迟疑便是一记耳光。
赵海伏在污水沟另一侧,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阿顺的手按在弩机上,目光追着老胡安家的少年:“赵头,押他的只有四个人。等他们过沟口,咱们能动手。”
“不能动。”
赵海盯着远处陆续出城的火枪手,声音压得极低:“明面上四个,后头还有两队。阿隆索拿这小子当饵,等的就是我们救人。”
懂粗话的夜不收仔细听了片刻,也低声道:“他们在喊枯树和白盐。昨夜那张油纸已经送进官邸,守备官知道交易点在南边林子里。”
赵海抬起两根手指,示意众人后撤:“先回第二伏点。枯橡点只剩两包盐,丢得起。别为一个死点把人填进去。”
几人贴着污水沟退入密林,刚离开不久,南侧预警用的细贝壳便响了两下。
一队西班牙兵摸进林子,为首的是个脸上带刀疤的老兵。他们没有沿小路直走,而是分成两列,一边用刺刀拨开灌木,一边寻找地上的脚印。两条猎犬被皮绳牵着,鼻子贴地乱嗅,很快便朝枯橡树方向叫了起来。
阿顺藏在更远处,眼看士兵逼近树洞,急得捏紧拳头:“他们找到点了。”
赵海没有回头,只把一支弩箭搭上弦:“让他们找。”
刀疤老兵很快看见木牌。他先让两名士兵绕到树后,确认没有埋伏,才走到洞口,用刺刀挑出剩下的盐包和铁钉。
一名年轻士兵撕开油纸,蘸了一粒盐放进嘴里,低声道:“真是好盐,比军官厨房里的还干净。”
刀疤老兵一巴掌抽在他后脑:“这是证物!”
年轻士兵嘴里答应,手却趁旁人不注意抓了一小撮塞进衣袋。其他人也盯着盐包,谁都没有提神父所说的毒药和诅咒。
木牌被拔出后,刀疤老兵认出上面的西班牙字,脸色越来越难看。
“告密者断盐,抢穷人粮也断盐……”他啐了一口,“东方人想在这里立规矩。”
“烧掉?”旁边士兵问道。
“把货带回去,树也烧了。”刀疤老兵挥手,“守备官说了,不能给他们留下第二次交易的地方。”
两名士兵抱来枯枝,堆到树洞口,又浇上一小壶灯油。就在其中一人蹲下点火时,林间忽然传来弩弦震响。
一支弩箭从侧后方射出,穿透那人的大腿,将他钉倒在树根旁。第二支紧随而至,射进另一名士兵的小腿,两人惨叫着滚进枯叶。
“敌袭!”
刀疤老兵仓促举枪,其他士兵也急忙缩到树干和乱石后面。两条猎犬挣断皮绳扑入灌木,却只追到一件沾过草汁的破衣,冲着空荡荡的林地狂吠。
赵海在五十步外收起强弩,抬手示意撤退。他没有射人胸口,死了人,阿隆索必定派更多兵进林搜索;伤两条腿,巡逻队既要抬人,又不敢继续分散。
刀疤老兵躲了许久,直到确认林中没有第二轮箭矢,才探出头来。他看着幽深的树影,最终没敢下令追击,只让人拖走伤兵。
临走前,他们将火把扔进枯枝。火苗舔上树洞,却只烧黑了外层湿木,很快便被林间潮气压成浓烟。
枯橡点被发现的消息,在午前送到了守备官邸。
阿隆索看完木牌,猛地将它拍在桌上:“佩德罗说几句地狱就能吓住东方人,可他们昨夜还敢留在林子里!”
副官看着木牌上的炭字,谨慎道:“巡逻队伤了两人,没看见敌军人数。可能只是几个熟悉林地的探子。”
“几个探子就敢把盐放到我的城门外,明天他们就敢把刀塞给教民!”
阿隆索在书房内来回走了两圈,停在地图前:“南门外巡逻加一倍。白天搜出城的人,夜里封拾柴路。所有进城的粮袋都要查封口和泥印,谁身上藏了东方货物,先打再问。”
副官迟疑道:“兵力已经很紧。真仓、城门和北墙都不能减人。”
“从教堂调修士,再让教民辅兵巡村。”阿隆索转过身,眼里布满血丝,“他们不是喜欢举报吗?让每个村头目交一份夜间离村名单,少一个人,就扣全村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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