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灰窑点的木牌刚插好,指挥棚里便升起了一股鱼香。
曹七从伙房端来一只剔过刺的海鱼,又把一碗白米饭放在郑森面前。米饭不多,颗粒却蒸得完整,热气裹着鱼油往上冒。这样的饭,在前埠已经不是寻常伙食,连几个守在棚外的亲兵都忍不住朝里面瞥了一眼。
郑森没有动筷,只抬手示意曹七把饭送到后棚。
“人带来了。”
赵海掀开帘子,米盖尔被两名夜不收押了进来。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脚上的伤也重新包扎过,脸色比刚到前埠时好了一些,只是看见桌上的饭菜后,喉结立刻动了几下。
米盖尔盯着那碗白米,脚步停在门边,既不敢靠近,也不敢移开视线。
曹七把鱼盘往他面前一推,没好气地道:“看什么?大统领赏你的,吃完再说。”
米盖尔先看了郑森一眼,见郑森没有阻止,才猛地扑到桌边。他抓起米饭就往嘴里塞,几乎没有咀嚼,烫得眼泪都冒了出来,仍不肯停手。鱼肉被他连皮带骨地扯下,手指沾满油汁,转眼便只剩下一副鱼骨。
曹七看得直皱眉:“慢点,没人跟你抢。”
米盖尔像是没听见,端起空碗舔了两遍,直到碗底再没有一点米浆,才喘着气伏在桌边。他的肩膀还在发抖,手指死死扣住碗沿,仿佛只要松手,这顿饭就会被人收走。
郑森等他喘匀,才开口道:“在港镇时,你一天能吃几顿饱饭?”
米盖尔抬头,嘴角还沾着米粒。他听懂了大半,迟疑片刻,伸出一根手指。
“一顿?”
米盖尔摇头,指向空碗,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苦笑着用生硬的汉话道:“半顿。稀水,黑面,常常没有。”
何文盛站在旁边,手中账册没有翻动,只静静看着他。米盖尔以前是港镇杂役头目,知道真仓外围的搬运规矩,也认得不少给军官和修士跑腿的人。这样的人胆小、贪生,却比只会挖矿的苦役更适合往城里钻。
郑森问道:“你在前埠这些日子,挨过打吗?”
米盖尔连连摇头。
“有人逼你下矿吗?”
“没有。”
“有人把你家里人押来要挟你?”
米盖尔的手指一僵,视线落到桌角,半晌才低声道:“家里……没有了。都在港镇,活不活着,我不知道。”
棚内安静下来。郑森没有追问,只把那只空碗推到一旁。
“想不想每天吃上这样的饭?”
米盖尔抬起脸。
“想不想让港镇里那些快饿死的杂役和教民,也有饭吃?”
米盖尔的嘴唇颤了几下,身体忽然从凳边滑下,扑通跪在地上。他双手撑着地面,额头一下下磕在木板上:“大统领,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搬货、带路、挖沟,我都做!只要给饭,只要让我活!”
郑森没有立刻叫他起来,而是示意赵海把一张港镇外围的简图铺到桌上。
图上标着南门、真仓、杂役窝棚、污水沟和石灰窑点,几条被阿隆索封死的道路用黑线重重划过。米盖尔看见那条污水沟时,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你从这里进去,回到港镇。”郑森的手指压住污水沟出口,“不走城门,不带兵器,不碰教堂和军营。你要找的是杂役、搬粮的人,还有那些手里还藏着粮的教民。”
米盖尔抬头,脸上的求生神色慢慢变成了犹豫:“守备官搜得很严。被抓到,会吊死。”
“所以我不让你带货进城,也不让你一个人去碰粮仓。”郑森指向真仓外围,“你只负责收拢消息,找三到五个信得过的人,把各家愿意拿出来的粮记清楚。粮先藏在城内,凑够数,再分批送到污水沟。”
何文盛从袖中取出一小册子和一截削尖的炭条,放在米盖尔面前。
“每一家记一个符号,几斗粮,谁经手,什么时候送。”何文盛道,“不识字没关系,你画记号。但如果账目对不上,下一次就没有盐,也没有刀。”
米盖尔盯着那册子,手指在膝上来回摩挲:“我凭什么让他们信我?他们会说这是陷阱。”
郑森从桌边拿起一小包油纸,拆开封口,倒出几粒雪白的盐在掌心。
“你先带这个回去。让他们看见,盐是真的,米饭也是真的。你每收一笔粮,拿一成作为报酬,全部换成粮食和盐,不给银子,不给空话。”
米盖尔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但很快又压低声音:“一成……是我自己拿?”
“是你的。”郑森道,“但你若少报一斗,或者拿着粮去找西班牙人邀功,我会先断你的货,再让赵海把你从污水沟里拖回来。”
赵海站在地图另一侧,平静地接道:“港镇有多少条排水沟、哪一段能藏人,我都看过。你若带尾巴出来,石灰窑点不会有人开门。”
米盖尔连忙摇头:“不敢!我不敢少报!”
郑森将盐包推给他,又从旁边取出三把精钢短刀。刀身不长,刃口却冷亮锋利,刀柄包着深色布条,便于藏在衣服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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