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缴获库的两道封条被当众验过,何文盛才取出钥匙开锁。
库房里没有多少真正值钱的东西。几只西班牙胸甲靠墙平码,旁边是损坏的火绳枪、断刀、马具和拆下来的铜铁零件。每件缴获物都挂着木签,写明来处、损坏程度和入库日期。
郑森走到胸甲前,抬手敲了敲最上面一件。甲面有一道铅子擦出的浅痕,胸腹部仍然完整,只缺了两根皮带。
“挑三件能修的。”他道。
何文盛依言取下胸甲,又从枪架上挑出两支枪托断裂的火绳枪。枪机已经被拆走,只剩完好的枪管和部分铁箍。
施琅站在库门外,眉头越皱越紧:“大统领,盐铁粗布可以换粮,胸甲和枪管不能轻易流出去。这些东西一旦落到西班牙人手里,他们反过来就能查到交易者。”
郑森拿起一根枪管,对着光看了看膛内:“阿隆索不缺火绳枪,缺的是肯替他卖命的人。教民拿到枪管,既造不出配套枪机,也没有军用火药,眼下伤不到我们。”
“可他们能把枪管交给神父领赏。”
“那就让他们交。”郑森把枪管放回桌上,“佩德罗若收了明军放出的军械,阿隆索会先查教堂私藏多少枪;阿隆索若当众销毁,教民会看见西班牙人宁愿毁铁,也不肯给他们一把护家的刀。”
施琅仍未松口:“胸甲不同。完整胸甲在山地里值几十把刀,土着也会抢。”
“所以不放在旧点,不让散户来拿。”郑森看向赵海,“先把货藏在污水沟外的第二点,只放价牌,不放实物。教民交够粮,由我们的人验过,再带他去取。拿不到十斗,不见甲;拿不到五斗,不见枪管。”
赵海仔细看过简图,手指落在污水沟出口西侧:“这里有一处塌掉的石灰窑,离枯橡点两里,三面都是碎石。可以设内外两层预警,来人若带尾巴,货不露面。”
何文盛翻开粮册,边算边道:“一件胸甲换十斗粮,一根枪管换五斗。这个价对我们不高,对教民却足够狠。他们靠自家余粮凑不出来,只能几户合伙,或者去动真仓和军粮。”
曹七的肩膀重新包扎过,靠在门边听了半天,忍不住道:“既然要逼他们偷真仓,干脆把价降些。一件甲换五斗,他们下手更快。”
“太便宜会让他们觉得有诈,也会让胸甲流得太快。”何文盛摇头,“十斗粮足够几户人活一阵,他们才肯冒绞刑的风险。五斗换甲,反而像拿命换废铁。”
郑森拿起炭笔,在木牌底稿上添了一行:“军械只换粮,不换银,不换人命。交货后不得跟踪。”
赵海看了一眼:“还要加一句,第一次拿甲者,可再换两包盐。甲能藏,盐能立刻吃,教民才会觉得粮没有白交。”
何文盛立即记下:“铁甲十斗,另附盐两包;枪管五斗,附盐一包。只收干粮,不收发霉粮。若夹沙掺水,断交易。”
施琅走到那几件胸甲旁,亲手检查皮带扣和甲片。他最终选出两件较旧的,将最好的一件推回库内:“只放两甲、两管。其余留作盾车铁皮和夜不收护具。黑市若被端,损失也不能伤筋骨。”
郑森点头:“照这个数。”
何文盛让库兵抬来木箱,将两件胸甲和两根枪管分别裹上油布。箱口封闭前,他逐件核对木签,重新记入外调册。
“缴获胸甲两件,旧号西甲三、五;残枪管两根,旧号西铳七、九。调往外线石灰窑点,赵海经手,夜不收阿顺监封。”
阿顺按下手印时,看着箱中冷硬的枪管,低声道:“真有人敢拿十斗粮来换?”
曹七哼了一声:“饿到那份上,别说偷粮,神父家的门都敢拆。”
赵海道:“敢拿的人未必缺粮。他可能手里有人,想用甲和枪管保命,也可能准备反过来抢别人。货交出去以后,要查清落到谁手里。”
郑森合上外调册:“所以不能再等教民一个个摸过来。枯橡点已经暴露,村里也被搜紧了。要把十斗粮凑出来,必须找一个熟悉真仓、杂役窝棚和污水沟的人,在城里替我们收货。”
棚内几人同时安静下来。
何文盛抬头道:“前些日子抓回来的杂役头目米盖尔,认识真仓外围的搬运人,也知道哪些杂役能夜里出入。”
“把他带来之前,先给他一顿饱饭。”郑森看向伙房方向,“昨日剩下的海鱼挑一条,再蒸一碗白米。让他先看见替大明办事能得到什么。”
赵海叫人抬走木箱,连夜送往石灰窑点。新木牌被插在窑口背风处,上面的西班牙字比此前更粗。
“一件铁甲,换十斗粮,另送两包盐。”
“一根火铳管,换五斗粮,另送一包盐。”
“粮先验,货后取。带兵来,永不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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