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执的大军开进西南地界时,已是三月中旬。
越往南走,路越难行。官道变成了羊肠小径,两旁是遮天蔽日的原始密林,瘴气从林间弥漫出来,白日里也阴森森的。军中已经有不少士兵出现水土不服的症状,上吐下泻,军医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晌午,大军在一条河谷边扎营。陆执站在高坡上,举着千里镜观察地形。副将林铮在一旁禀报:“陛下,探马来报,前方五十里就是‘鬼见愁’峡谷,是通往十八寨腹地的必经之路。但峡谷两侧山势险峻,极易设伏。”
陆执放下千里镜:“土司的兵力如何?”
“十八寨联兵约五万,但真正能打的不过两万,其余都是凑数的蛮民。”林铮顿了顿,“只是……他们熟悉地形,神出鬼没。前几日湖广军的前锋营在林子遭了埋伏,折了三百多人,连敌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用的是毒箭?”
“是。箭头上涂了当地一种毒藤的汁液,中者伤口溃烂,无药可解。”林铮脸色凝重,“军中的大夫束手无策。”
陆执蹙眉。这才是最棘手的——西南蛮地的毒物瘴气,比刀枪更可怕。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所有士兵饮用河水前必须煮沸,夜间宿营必须燃驱瘴草。再派一队人,去找当地懂草药的老人,重金请教解毒之法。”
“是!”
命令刚传下去,一个亲兵匆匆跑来:“陛下,抓到个奸细!”
是个瘦小的蛮族少年,约莫十四五岁,被五花大绑押过来,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神凶狠如小狼。他嘴里叽里咕噜说着土话,对着陆执龇牙咧嘴。
“说的什么?”陆执问。
随军的通译战战兢兢道:“他、他说……汉人皇帝是恶魔,抢他们的地,杀他们的人。还说……说皇后是妖女,会巫术,吃了能长生不老……”
陆执眼神一冷:“这话谁教他的?”
通译问了少年,回道:“他说是寨子里的大巫师说的。大巫师还说,只要杀了汉人皇帝,把他的心挖出来祭神,就能让土地肥沃,子孙昌盛。”
愚昧。可悲。
陆执看着那少年眼中的仇恨,忽然问:“你父母呢?”
通译问后,少年沉默了。良久,他才哑声道:“阿爹去年给汉人挖矿,塌方死了。阿娘病重,没钱买药,也死了。”
“矿是汉人开的?”
“汉人老爷开的,寨子里的人都被抓去干活,一天干八个时辰,只给一碗稀饭。”少年眼中涌出泪,“我阿爹累死的……尸体都没找全……”
陆执心头一沉。他看向林铮:“查。西南的矿场,谁开的?谁管的?给朕查清楚!”
“陛下怀疑……”
“土司造反,不是无缘无故。”陆执摆手,“先把这孩子带下去,好生看管,别为难他。”
少年被押走后,陆执独自站在坡顶,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夕阳西下,给山峦镀上一层血色。他知道,这场仗不好打——不仅要打赢,还要赢人心。
而此刻的京城,紫宸殿里,慕笙正对着一封密信出神。
信是哑医女送来的——她在太医院配解药时,无意中发现了一本旧医书。书是前朝太医所着,里面记载了西南各种毒物瘴气的解法。而在记载“幻心草”的那一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紫花幻心草,配以麝香、龙脑,可制‘忘忧散’。忘忧散加血亲之发,可使人忘却前尘,重塑记忆。”
字迹娟秀,是女子的笔迹。
“这是……”慕笙指尖发颤。
哑医女在纸上写:“看墨迹,至少是十几年前的字了。写字的人,很懂药理。”
十几年前……那时候,父亲还在世,那个同父异母的妹妹,应该还是个孩子。
她为何要研究“忘忧散”?想忘了什么?还是……想让别人忘了什么?
“娘娘,”常嬷嬷匆匆进来,“西南有军报到了!”
慕笙接过军报。是陆执的亲笔,写得很简略:大军已抵西南,一切安好,勿念。但随信附上的另一份战报却触目惊心——前锋营遭伏,死伤三百;水土不服者日增;当地汉商垄断药材,高价售卖……
“药材……”慕笙忽然想起太医院丢失的那些药。
她猛地起身:“嬷嬷,去查查京城里做西南药材生意的商号,有哪些最近动作异常!”
这一查,果然查出问题。
京城最大的药材商“济世堂”,东家姓胡,祖籍湖广,但主要生意在西南。半个月前,济世堂忽然大量收购驱瘴草、解毒藤等药材,说是要运往西南做善事。可这些药材如今还在仓库里,一动未动。
更蹊跷的是,济世堂的账房先生昨日“暴病身亡”,但哑医女去验过,是中毒——中的正是西南那种毒藤的汁液。
“这是灭口。”慕笙捏着查到的证据,心中寒意渐生,“有人在暗中操控药材,想让前线无药可用。而济世堂,只是棋子。”
“娘娘,要不要禀报陛下?”常嬷嬷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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