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瀞芷院内，烛火却还亮着。沈清弦坐在窗边的书案前，并未像往常一样翻阅账本或是默写配方。她面前铺开一张素白的宣纸，手边放着研磨好的墨，手中拈着一支小巧的狼毫笔，却久久未曾落下。
窗外月色如水，清辉洒在庭院中的芭蕉叶上，映出斑驳婆娑的影子。她的心，也如同这影子一般，有些凌乱，难以平静。
白日里，张嬷嬷将调查清楚的事情原委，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那家前来寻衅、污蔑“玉颜斋”胭脂有毒的铺子，背后果然站着那位丢了宫内采办份额的皇商，姓钱。钱皇商在京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与内务府一些官员更是关系盘根错节。他原本以为对付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玉颜斋”是手到擒来的事情，却没想到，踢到了铁板。
张嬷嬷说，那钱皇商原本气焰嚣张，不仅唆使地痞闹事，还买通了两个小官，准备以“售卖劣质脂粉，损害贵人玉体”的罪名来拿人封店。可这风波起来还没两天，就如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按了下去。那几个地痞被京兆尹衙门以“寻衅滋事”的罪名抓了进去，杖责之后吐露了实情。而那两个被买通的小官，则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被上司严厉申饬，停了职。
这一切发生得迅雷不及掩耳，干净利落。
“小姐，老奴打听过了，”张嬷嬷当时压低声音，脸上带着后怕与庆幸，“背后出力的人，没留下什么痕迹，但……大家都猜测，是那位陆公子的手笔。也只有他，能有这般能量，让钱皇商那样的人都吃了哑巴亏，不敢再声张。”
陆公子。
沈清弦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笔杆。
是他。果然是他。
虽然那日月下对酌，他言语间并未居功，只轻描淡写地问了句“近日可还有烦忧？”，但她心中早已有所猜测。如今证实，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她心中涌动。
是感激。毋庸置疑。他出手化解的是一场足以让“玉颜斋”声誉扫地、甚至让她这个幕后东家身份暴露的危机。这份恩情，实实在在。
但除了感激，似乎还有些别的。
这是一种久违的，被人珍视、被人保护的感觉。不是基于侯府嫡女的身份，不是出于父母对子女的责任，而是单纯地，对于“颜先生”这个人，对于他们之间那份脆弱的合作关系，以及那朦胧的、介于知己与伙伴之间情谊的维护。
重生以来，她一直像一只绷紧了弦的弓，独自在黑暗中前行，算计着每一步，防备着每一个人。她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在前世的折磨中变得冷硬，足以支撑她走完这条孤独的复仇与自救之路。
可陆璟的出现，像是一道意外透进来的光。他聪明、敏锐、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格局，更难得的是，他懂得她那些“离经叛道”的想法，甚至能与她共鸣。与他交谈，是棋逢对手的酣畅，也是心灵相通的慰藉。
而现在，他又在她未曾开口求助时，为她扫清了障碍。
这份不动声色的回护，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弦微颤。
她欠他一份谢礼。
可是，送什么？
金银珠宝？莫说他那样的家世未必看得上，便是看得上，也显得太过俗气，亵渎了这份情谊。
古玩字画？她一个“商人”身份，送出太过珍贵的东西，反而引人疑心。
她的目光落在书案一角放着的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罐上，里面是她近日新试制的“冰魄兰息”香。此香以夏日采摘的兰草为主料，配以薄荷、冰片等物，香气清冽幽远，有静心凝神、驱除烦恶之效。她原本是做着给自己夏日用的。
或许……这个可以？
她亲手所制，独一无二，且正合他这般费心劳神之人所用。既不显得过分贵重，又能体现心意。
想到这里，她不再犹豫，提笔蘸墨。笔尖在宣纸上悬停片刻，终究没有落下称谓。她不知道该写什么。“陆公子”？显得生分。“璟公子”？又过于亲昵。最终，她只是以一贯冷静克制的笔触，写下了香丸的用法与功效。
同一片月色下，镇国公府，陆璟的书房内也亮着灯。
他刚刚处理完父亲交办的一些文书，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随从陆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为他换上一杯新沏的雨前龙井。
“世子，‘玉颜斋’那边，张嬷嬷今日递了话出来，说她们东家十分感激世子此次出手，想当面致谢。”陆英低声回禀。
陆璟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他淡淡道：“致谢就不必了。你回头去回话，就说举手之劳，让颜先生不必挂心。合作共赢，他若受损，于我亦无益处。”
他说的虽是事实，但内心深处却知道，自己出手，并不仅仅是为了“合作”。当听到有人用那般下作的手段去对付“玉颜斋”，去对付那个在屏风后与他侃侃而谈、在月色下与他畅所欲言的“颜先生”时，他心中涌起的是一股不容置疑的怒意和保护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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