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白昼的刻度走到了极致，阳光慷慨得近乎奢侈，毫不吝惜地倾泻在南山坡地上。就在这一天，仿佛是为了响应这盛大的天时，花田里传来了一个激动人心的消息——第一朵向日葵，开花了！
那朵花并非开在最高最壮的茎秆上，而是偏居一隅，却以一种不容忽视的姿态，宣告着生命最辉煌时刻的来临。它的花盘还不算特别硕大，但那份金黄，却是如此的纯粹、浓烈，仿佛是将夏至最饱满的阳光直接熔炼，然后凝固成了这圆盘状的形态。一片片细长而略带弧度的舌状花瓣，紧密地排列成一轮，像无数柄微缩的、金光闪闪的太阳焰刃，又像是被技艺最精湛的画师，用最纯粹的阳光调和了金粉，一笔一笔精心描绘而成。在周围层层叠叠、深沉厚重的绿叶映衬下，这朵金花显得格外扎眼，熠熠生辉，瞬间便成为了整片花田的焦点。
张叔闻讯赶来，脸上每一道皱纹里都盛满了光。他像迎接一位尊贵的客人，小心翼翼地拨开叶片，仔细端详着这“报信的花使”。他特意找来一根光滑的木牌，用毛笔蘸了浓墨，端端正正写上“第一朵”三个字，然后郑重其事地插在这株向日葵旁边。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在青川社区传开。人们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围在这朵花周围，指指点点，笑语喧哗，那热闹欢腾的劲儿，竟比过年时还要胜上几分。
“比往年，足足早了三天呢，”张叔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轻柔的手，小心翼翼地抚摸着花盘边缘挺括的花瓣，眼中的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看来啊，咱们芒种时节追的那次肥，是真追到点子上了！时机抓得准，它们就肯使劲儿长！”他的语气里，有老农特有的精准判断，更有一种如同看到自家孩子取得优异成绩般的自豪与欣慰。
江家遗孀也提着一个盖着白布的竹篮，笑吟吟地走了过来。“来来来，大家都尝尝，”她掀开白布，里面是刚出锅不久的白面馒头，还冒着丝丝热气，散发出浓郁的新麦特有的香甜气息，“这是用今年刚下来的新麦做的，暄软着呢！配着这第一朵花开，才算应了夏至的景，这叫‘尝新麦，赏新花’！”人们笑着接过这带着体温的馒头，咬上一口，麦香在口中弥漫，再看着眼前那金灿灿的花朵，只觉得生活的美好，莫过于此。
孩子们更是兴奋不已，他们围着这朵具有特殊意义的花盘，像围着一位凯旋的英雄，不停地转着圈。小宇踮起脚尖，小脸因为激动而泛红，伸出小手指，认真地数着：“一、二、三、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哇！有三十片花瓣呢！”他的发现引来一片惊叹。江家女儿的丈夫，则举着相机，时而蹲下，时而站起，时而凑近特写那丝绒般的花盘中心，时而拉远将围观的人群和金色的花朵一同纳入镜框，忙得不亦乐乎。“我要多拍几张，挑最好的，”他一边调整着参数一边说，“发给我那些还在国外的朋友看看，告诉他们，咱们青川的向日葵，已经开花了！让他们羡慕羡慕！”
就连巡逻路过此处的陆沉，也被这热闹吸引，停下了警用电动车。他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朵在烈日下毫无惧色、反而愈发灿烂的金色花盘。它真正地对着天空中那轮炽热的太阳，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与膜拜，自身也成了一个小太阳，坠落在了碧绿的波涛之间。陆沉不由得想起刚开春时，他跟着大家一起，在这里亲手埋下那些黑瘦细小、毫不起眼的种子的情景。那时，泥土还带着寒意，希望似乎还很渺远。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那些小小的颗粒，竟能迸发出如此热烈、如此辉煌的生命力量？这奇迹般的转变，让他这个见惯了城市纷扰的警察，心中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动与震撼。
“张叔，这花开了，能开多久？”陆沉走上前，轻声问道。
张叔回过头，脸上是笃定而从容的笑容：“放心，陆警官，这一朵，至少能开半个多月呢！而且它是个带头的，后面的花苞看见它开了，也会跟着陆续开放。用不了多久，你再看咱们这花田，那就是一片金黄灿烂的花海，那才叫好看呢！”
夕阳终于恋恋不舍地沉入西山，但花田边的热情却并未消散。有人从家里拿来了几串暖黄色的彩灯，细心地将它们缠绕在那株“第一朵”向日葵周围的篱笆上，又小心地引了几串到旁边的棚子檐角。当夜幕完全降临，有人“啪”地一声合上了电闸。瞬间，暖黄柔和的灯光亮起，如同给那金色的花瓣镶上了一圈流动的光边。灯光映照着花瓣，花瓣反射着灯光，彼此交融，使得这朵夜间的向日葵，仿佛自身在发光，又像是有人将天上的星星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一颗颗，挂在了这夏至之夜的枝头。
小宇和几个玩伴并排坐在棚子里的树桩凳上，托着腮，听得入迷。张叔坐在他们中间，手里摇着蒲扇，指着眼前这片在灯光和月光下轮廓依稀可辨的花田，声音低沉而悠远，开始讲述那些尘封的往事：“我像你们这么大的时候啊，这片南山坡，还是一片没人要的荒地，长满了荆棘和乱石……后来，你江爷爷，就是江丫头的爷爷，有一天扛着锄头来找我，他说，‘老张，咱们把这儿开出来，种上向日葵吧！这东西好，永远向着太阳，看着它，人心里就有光，就有奔头！’……”
没有人注意到，那只小刺猬不知何时也从它棚子下的新家里钻了出来。它安静地蹲伏在那朵“第一朵”向日葵的花盘之下，在灯光的阴影里，像一个忠诚而沉默的小小卫士，守护着这夏至之夜的奇迹。晚风吹过，金色的花瓣轻轻摇曳，仿佛在低语。缠绕其上的彩灯光晕也随之晃动，光影流转间，仿佛整个花田都在低声吟唱，唱着一首关于生命、阳光与希望的，悠长而动人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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