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乾清宫,往西行去。秋日的宫道两旁的银杏叶已泛出浅金,风吹过时,沙沙作响,间或有几片打着旋儿飘落,落在朱由检深蓝色的直裰肩头。他却无心拂去,只将双手拢在袖中,步履沉稳,心中却如沸水翻滚。
皇爷爷为何偏偏要他去给郑贵妃请安?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朱由检心头。方才西暖阁里,万历那欲言又止的神情,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还有最后那句看似随意的吩咐,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朝臣弹劾的奏章如雪片般堆在御案上,矛头直指自己,皇爷爷虽表面上斥责了自己“放肆”,却轻描淡写地放过了,甚至将那些最诛心的弹章拿给自己看,这本身已是回护。可紧接着,却又让他去翊坤宫……
是安抚?让郑贵妃看到,即便自己闯了祸,皇爷爷依然看重,以此警告她莫要借题发挥?朱由检想起万历那句“有朕在,这天,就塌不下来”,对郑贵妃的安抚,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是试探?想看看自己面对这位与东宫素有旧怨、手段高超的贵妃娘娘时,会作何反应?毕竟,皇爷爷曾亲口夸他“有胆识,有谋略,更难得的是,有分寸”,或许这便是又一次分寸的考验。
又或者,仅仅是帝王家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平衡心思?想维持一个“天家和睦”的表象?朱由检觉得万历的心思难道是后宫之中,郑氏虽然受宠,但也不能让她太过得意忘形。太子虽然不成器,但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偶尔也需要给他一些体面?
让自己这个刚刚立功又惹祸的皇孙去请安,既给了郑贵妃面子,也未尝不是提醒她,东宫子嗣亦有出息,不可轻视?
“家和万事兴……”朱由检在心中咀嚼着这句老话,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弧度。哪怕贵为天子,坐在那至高无上的龙椅上,心底深处,或许也期盼着妻儿和睦,家庭安宁吧?这念头让他心头那根刺微微松动。管他呢,就当是这个理由吧。皇命难违,去便是了。
翊坤宫的轮廓渐渐在宫墙殿宇间显露出来。它位于西六宫区域,规制宏敞。朱由检还是第一次来到此处。宫门前早已有太监垂手侍立,见了他来,并不似寻常宫人那般需要通传,只略一躬身,便侧身引路:“五殿下请,娘娘已吩咐过了。”
朱由检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早知自己要求?是皇爷爷提前使人传了话,还是这位郑娘娘的耳目,本就灵通至此?他想起之前王安的警告过宫中遍地翊坤宫郑贵妃的耳目啊!
这么一看可能并非空穴来风呀!心头那点松懈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十二分的警惕。
跟着引路太监踏入宫门,迎面是一进宽敞的院落。朱由检目光扫过,心中暗自点头。不愧是宠妃居所,规制气派远非寻常宫室可比。正殿面阔五间,黄琉璃瓦歇山顶在秋阳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前后出廊,檐下斗拱精巧,梁枋上饰着繁复华丽的苏式彩画。门窗是万字锦底、五蝠捧寿裙板隔扇门,支摘窗上则是步步锦和万字团寿纹样,处处透着富贵吉祥,也隐隐彰显着主人非同一般的地位。
他忽然想起曾听过的传闻,说“翊坤宫”的“翊”字,与万历皇帝的御名“翊钧”同字,当时便有朝臣以此质疑,认为需要避讳,可万历皇帝却“恬不为怪”。此事真假难辨,多半是攻讦郑贵妃之人编造的话柄——郑贵妃入宫远在万历登基之前,宫殿之名岂会因她而改?但传闻能流传开,本身也说明了她承受的议论与敌意。
穿过前院,来到二进院的正殿明间。太监在门外停下,躬身道:“五殿下,娘娘在内等候。”
朱由检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殿内光线明亮,陈设华美而不失雅致。正中设着地平、宝座、屏风、香几、宫扇,一应俱全,规制俨然。而宝座之上,那位传奇般的郑贵妃,正端坐着,脸上带着盈盈笑意,目光准确地落在了走进来的朱由检身上。
这是朱由检第二次在非正式大场合下近距离见到郑贵妃。第一次是在李太后寿宴上,那时她凤冠霞帔,气势逼人。而此刻,她只穿着一身家常的藕荷色缠枝莲纹缎面长袄,外罩一件玉色比甲,头上簪着几支点翠金簪,未施浓妆,却更显得肤色白皙,眉眼精致。岁月似乎对她格外宽容,那张脸依旧保有年轻时的风韵,眼波流转间,既有妇人的成熟风致,又隐约可见当年独宠后宫时的明媚活力。
看着这张脸,朱由检心头忽然没来由地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亲祖母——王恭妃。听宫人零星碎语,那是一位温婉柔顺、谨小慎微的女子,却不得皇祖父欢心,在冷落与忧惧中早早离世。
他自己也从未亲眼见过她,连最后一面,也隔着一层冰冷的棺椁。她究竟是何模样?是何性情?为何会惹得皇祖父如此不待见?是与眼前这位光华夺目、仿佛永远生机勃勃的郑贵妃,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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