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议局的匾额在京城府衙的斜对面挂了整整一个月。
朱漆金字,气派俨然,却像一座精美的坟墓。
六部送来的公文早已堆成数座小山,尘埃在纸页边缘积起薄薄一层灰,无一人敢上前碰触。
提举之位悬空,谁代行此权,谁就是下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祭品。
官员们从匾下经过时,脚步都会不自觉地加快,仿佛那空置的衙门里藏着什么不祥之物。
整个大胤的官僚体系,都在等着看苏晏的下一步——是自焚成灰,还是引火烧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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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晏却把自己关在了别院,大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
他仿佛从这场风暴的中心骤然抽身,成了一个局外人。
只有陈砚每日进出,带走一摞摞积压的公文,又送回几册薄薄的书卷。
无人知晓,在那间沉闷的书房里,苏晏正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解剖着这个帝国的躯体。
堆积如山的奏章、文书、卷宗,被他一份份摊开在长案上。
那些歌功颂德的虚辞、含混不清的套话、推诿责任的官样文章,在他眼中全是必须剔除的赘肉。
他要的只有三样东西:数据、时间、责任人。
陈砚连夜删繁就简,将那些华丽的辞藻一层层剥去,露出底下赤裸裸的真相——
哪里淹了,哪里旱了,哪里饿死了多少人,哪批粮被谁扣了,哪笔账对不上了。
经过不眠不休的梳理,那堆积如山的公文,最终被浓缩成了七卷薄册。
苏晏将其命名为《实录简报》。
每一卷的封面都空无一字,只在右下角盖着一枚奇特的铜印。
印是无字印,印出的图案却是一个不规则的残缺圆环——
那是当年他亲手投入熔炉的那枚异世纪念币,熔铸后剩下的残牌拓印而成。
这枚印,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初、也是最惨痛的连接。
他没有将简报呈送御前。
而是交给了妹妹苏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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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菱的绣坊如今已是京中一绝。
那些达官贵人争相求购她的绣品,仿佛拥有一幅苏绣,便沾染了几分“血绣天书”的灵气。
但苏晏给了她一个前所未有的任务。
以绣线为笔,以屏风为纸,将这七卷简报的内容,一字不差地织入七幅巨型屏风之中。
每一笔死账,每一个名字,每一个冰冷的数字,都用最鲜红的丝线绣出——如同刀刻斧凿,又似血泪凝成。
苏菱没有问为什么。
她只是接过那七卷薄册,开始了漫长而沉默的劳作。
针尖刺破丝绢的声音,细碎而坚定,像无数亡灵在低语。
数日后,这七幅“血绣屏风”被快马加鞭,送往受灾最重的七州,立于府衙之前,供万民观瞻。
百姓们起初只是远远地看,后来有人认出上面绣的是自己家乡的惨状,便开始指着那些名字咒骂,吐唾沫,甚至用石子砸那些被点名的贪官污吏。
屏风上的红线在日晒雨淋中渐渐褪色,但那些名字却像烙铁一样,烙进了每一个看过它的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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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回宫中。
龙椅上的皇帝焦躁不安。
他数次想召苏晏入宫,却都被垂帘后的太后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
“此子之心,利逾刀锋,坚过寒铁。”
太后的声音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不可近龙座。否则,伤人伤己。”
皇帝沉默不语。
他知道太后说得有理。
那把刀太锋利了,稍有不慎,便会割伤握刀的手。
但他也知道,有些毒瘤,只有这样的刀才割得动。
瑶光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兄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斩断盘根错节的毒瘤,却又不会反噬自身的刀。
而苏晏,正是这把悬而未决的刀。
于是,她设了一个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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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皇帝往御花园散心。
暮春时节,园中花开正好,他却无心观赏。
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在太湖石的夹缝中,“偶然”拾得一方被雨水打湿的绣帕。
那并非寻常的龙凤呈祥,而是一段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针脚细密,以暗记手法织就,若非凑近了细看,根本看不出那是一段文字。
皇帝起初并未在意。但当他辨认出其中字句时,脸色瞬间煞白。
那绣帕上所录,正是《实录简报》中的一则:
漕运总督周庆安,在任三年,以“漕粮损耗”为名,截留官粮四十万石。
而与之对应的,是周庆安为其母举办寿宴的菜单。
菜单被一丝不苟地绣在帕角,其中一道菜,赫然写着三个字——
“小儿臂炙”。
皇帝只觉喉头一甜。
胃里翻江倒海,那些山珍海味仿佛瞬间变成了腐肉。
他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染红了明黄的龙袍。
脑中嗡嗡作响。
那些奏报里歌功颂德的“国之栋梁”,与屏风上那道血淋淋的菜名重叠在一起,瞬间撕碎了他对这个帝国的最后一点温情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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