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议局里那块为新政虚设的空牌位,终究没能一直空着。
连续三夜,值守的小吏都在同一个位置发现了蜿蜒的水渍,起初只当是眼花,后来用干燥的麻布擦拭过后,次日凌晨,那湿痕又会准时出现,勾勒出几个模糊不清、仿佛文字的轮廓。
这诡异之事如鬼魅的低语,迅速在暗中流传。
终于,一个胆大又心思活络的小吏,趁着夜深无人,偷偷用高丽纸将那未干的字迹拓了下来。
他不敢声张,而是通过门路,将这片薄如蝉翼的纸呈给了兵部左侍郎,周延。
周延,在朝堂上向来以持重中立的面目示人,实则是旧勋贵集团埋在六部里最深的一枚棋子。
当他在书房的烛火下展开那张拓片时,眼中几乎要喷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拓片上的字迹因洇染而模糊,但依稀可辨“西南”、“盟”、“分”等字样。
这简直是上天赐下的利刃!
他立刻召来心腹幕僚,连夜伪造了一份笔迹酷似的《苏氏密约》,内容直指苏晏勾结西南七镇,意图裂土封王,共分天下。
而这份拓片,则被他包装成上天示警的“符兆”,与密约一同附在奏本之内,准备在次日早朝,借皇帝多疑之手,将苏晏连根拔起。
周延在得意中反复摩挲着那份奏本,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一切的源头,不过是制议局屋檐上一段被人悄悄改动了倾斜角度的导流槽。
苏晏算准了风向、雨量与瓦片的曲度,让每一滴落下的雨水,都成为他棋盘上的棋子。
奏本尚未抵达御前,其内容便已通过瑶光公主安插在各处的宫婢耳目,一字不差地传入了她的耳中。
侍女急切地问是否要立刻设法拦截,瑶光却只是平静地拨弄着熏炉里的银碳,沉吟片刻,反而吩咐道:“不必。
待会儿父皇召见周延时,你设法提醒一句,就说此事蹊跷,不妨请工部致仕在家的李老尚书一同阅看。”
她清澈的眼眸里闪烁着洞悉人心的光芒。
这位李老尚书,当年正是因为反对户部虚报水灾灾情、骗取朝廷赈灾银两,触怒了背后的勋贵势力而被贬斥还乡,平生最恨的就是构陷忠良的把戏。
果不其然,在文华殿内,当须发皆白的老尚书被请来,只瞥了一眼那份拓片,便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老臣致仕多年,不想朝中竟出了这等奇闻。
若水流能写字,那我祖坟上的野草,岂不是早该开口喊冤了?”
他颤巍巍地走上前,指着拓片上的水渍走向,条分缕析:“陛下请看,这水痕横向流淌,甚至有违逆重力上扬的痕迹。
除非这水是龙王爷亲自吐的,否则必是有人在牌位之上,用了极其精巧的引水之术,才能造出这般似是而非的字形。”
老尚书一番话,如冷水泼入油锅。
皇帝本就因苏晏新政触动根基而心生警惕,此刻听闻此言,疑云更重。
他看向周延的眼神已带上了一丝冰冷的审视,却并未当场发作,只是淡淡地挥了挥手。
命贴身太监将奏本与拓片悉数收入一个紫檀木匣,贴上内廷封条,沉声道:“此事,朕知道了。”
随后,一道密令从宫中发出,制议局周围的明哨暗岗骤然增多,所有出入人员,无论职位高低,皆被纳入了皇帝贴身太监的严密监视之下。
风暴的另一端,苏晏府邸的大门已紧闭三日。
他早已料到,当他将刀锋对准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时,对方的反扑必将如期而至。
他要做的,不是被动防守,而是掀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书房内,陈砚将察民司成立近三年来记录的百官微行档案堆成了小山。
苏晏亲自从中拣选,将那些涉及贪渎钱粮、与商贾通贿、私占义仓的官员,共计四十七人,一一摘录,编成一册名为《影录》的卷宗。
卷宗上不写姓名官职,只以不同颜色的丝线在卷首做下标记,每一种颜色,都精准对应着一个盘根错节的派系。
册子编成,苏晏将其交给了苏菱。
他要妹妹将这本罪证录,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公之于众。
苏菱领会其意,取来一架半人高的紫檀木屏风,以一幅《春耕图》为题,开始了不眠不休的刺绣。
画面上,是再寻常不过的农人春耕景象,但若细看,便会发现其中玄机——画中每一道犁沟的深浅、走向、转折,都与《影录》中每一个官员的罪证轻重、派系关联、赃款流向一一对应。
这是一幅绣在锦缎上的账本,一幅沉默的罪证图。
次日,这架屏风便以“京中商户感念新政、恭贺圣安”的名义,作为一件普通的民间贺礼,被悄无声息地送入了皇城的一处偏殿。
这处偏殿,正是皇帝每日清晨去上书房读书的必经之路。
几天后,皇帝如常路过,无意间被屏风上精湛的绣工所吸引,便驻足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便看出了不对劲。
他久理朝政,对户部账册的笔顺格式了然于胸,竟觉得那画中犁地的纹路,与账册笔顺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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