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问题很尖锐,暴露了慕容宝最深的不安。
赵思垂下眼帘,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慕容宝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臣不敢妄议天家事。”
“我命你说。”慕容宝加重了语气,拿出了太子的威严。
赵思抬起头,直视慕容宝,目光坦然,甚至有些锐利,让慕容宝吃了一惊。“若论攻城拔寨、斩将夺旗,辽西王胜于殿下。但若论守成拓土、安邦定国……臣以为,殿下更合适。”
“为何?”
“因为打天下难,坐天下更难。”赵思缓缓道,每个字都像钉子,试图敲进慕容宝心里。
“辽西王太锐,锐则易折,且易伤己伤人。他能在战场上所向披靡,但在朝堂上,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那些需要和光同尘的妥协,那些杀人不见血的算计,他直来直去的性子,未必处理得好。而殿下心思细密,能容人,也能察人,能调和,也能制衡,这正是驾驭群臣、稳定江山需要的品质。”
这话部分说到了慕容宝心坎里,另一部分则让他警觉——赵思对他的“心思细密”评价,是褒是贬?
是啊,治国和打仗,是两回事。农儿能打,但能治吗?那些汉人士族,那些鲜卑贵族,那些降将旧臣,农儿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压得住吗?
“可是……”他还是有疑虑,“眼下天下未定,群雄环伺,父皇和朝野,看的还是谁能打胜仗。”
“所以殿下急需军功。”赵思接道,用了“急需”这个词。
“需要一场干净利落、无可指摘的大胜,来证明自己亦能提刀上马,决胜疆场。但在此之外,殿下更要让天下人看到,你不只能打,还能让打下来的地盘生出粮食,聚起民心,纳上赋税。这才是真正的雄主。”
慕容宝眼中渐渐有了光,这次的光,沉了一些。他站起身,在帐内踱步。脚步从迟疑,到缓慢而沉重,再到最终停在悬挂的铠架前。他伸手抚过冰冷的甲片。
“好。”
他停下,转身看向赵思,脸上再无之前的彷徨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冷硬。
“从明日开始,按你说的办。但不止是读书习礼、礼贤下士。我要两手都抓,两手都硬。你替我留意,并州翟斌,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有没有能让我‘立威’也‘立功’的机会。同时,我要让所有人看到,我慕容宝,不只会喝酒听曲,也能握得住刀,治得了国!”
赵思伏身行礼,额头触地:“殿下圣明。臣……必竭尽全力。”在他低垂的脸上,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复杂的神色。
接下来的几日,慕容宝果然变了模样。
卯时不到,他已起身,披甲佩剑,亲自去校场观看晨操。那日,恰逢慕容凤麾下一名队主,因琐事鞭挞一名老兵,老兵吐血倒地。周围士卒敢怒不敢言。慕容宝径直走过去,扶起老兵,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然后转身,盯着那跋扈的队主。
“姓名?所属?”慕容宝的声音不大,却让喧闹的校场瞬间安静。
队主认出太子,虽慌,却仗着是慕容凤的人,强自镇定报上名号。
慕容宝听完,点头,对随行侍卫道:“剥去他的甲胄,鞭二十,逐出军营,永不录用。其职由……这位老卒之子接替,若其无子,由我亲卫中择一贤者补之。”
命令简洁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全场寂静。随后,不知是谁带头,校场上响起压抑的、继而越来越响的欢呼。那队主面如土色,被拖走时看向慕容宝的眼神充满惊惧与怨毒。慕容宝面无表情地承受着这目光,心里却有一股陌生的热流涌起——那是权力被切实行使、并获得回响的感觉。
很快,这件事连同慕容宝每日读书问策、减宴恤下的举动,一起风一样传遍了中山。
慕容垂听到这些汇报时,正在批阅奏章。他放下笔,问来汇报的宦官:“宝儿真当众鞭逐了宜都王的人?还每日去向那几个老儒请教《左传》?”
“千真万确,陛下。殿下还下令,将每月三次的大宴减为一次,省下的酒肉钱帛,分赏给了上次攻城先登的伤卒家眷。”
慕容垂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审视的神色。“像是有人教他,但……执行得倒果断。”
“朝中几位汉臣老先生,也都称赞殿下‘近儒雅,远奢靡,有仁主之风’呢。”宦官笑道。
慕容垂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等宦官退下后,他独自坐在殿内,望着窗外的柳树出神。
柳枝新绿,在风中摇摆,看似柔软,却不易折断。
宝儿变了。
或者说,宝儿终于开始伸出他的触角,试探着这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了。他知道自己缺什么,知道该怎么补。这种学习和改变的速度,倒是出乎意料。
那么……元妃那些话,是不是太过苛责了?
也许宝儿不是没能力,只是需要被逼到墙角,需要看见鲜血和刀锋,才能成长。也许他真的能在乱世中,成为一个懂得何时该仁、何时必须狠的君主。
慕容垂揉了揉眉心,觉得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石头,轻了些,但形状似乎变得更复杂了。他提起笔,在另一份关于并州翟斌部侵扰边境的军报上,顿了顿,最终写下:“着太子宝,参详机宜,可酌情处置。”
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考验。慕容垂想看看,他这个儿子,是真长了牙,还是只学会了呲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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