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内,气氛比帐外还要寒冷。
慕容宝坐在主位,裹着一件狐皮大氅,但脸色依旧青白。他面前摊开的军报上,字字句句都触目惊心:粮草仅够七日,伤兵已逾五千,逃亡士卒日增......
“不能再攻了。”说话的是慕容德。这位范阳王也瘦了一圈,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我军粮草将尽,士卒疲惫,士气低落。再强攻下去,不等破城,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慕容宝烦躁地挥手:“那你说怎么办?撤军?两个月白打了?死的那一万多人白死了?”
“太子息怒。”慕容德沉声道,“老臣不是说要撤军,而是说该改变策略了。强攻不利,当以困守为主,同时分兵就粮。可遣一部兵马南下攻略郡县,一则就食于敌,二则扫清外围,彻底孤立晋阳。”
慕容宝不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虽然斩杀张蚝,但是,攻打晋阳一直未克,原先进献粮草的并州士族豪强,如今态度也慢慢冷淡下来。如此一来,他们粮草的压力更大。
若不是担忧腹背受敌,慕容宝恨不得攻打本地坞堡,劫掠获取粮草,但被慕容德和慕容农劝了下来。
慕容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右侧下首的慕容农。
这两个月来,慕容农出奇地安静。除了必要的军议,他几乎从不主动发言,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营中,训练骑兵,巡视外围。太子几次强令他的骑兵参与攻城,慕容农都恭敬领命,但每次都以“骑兵不善攻坚”为由,只派小股部队象征性参与,主力始终按兵不动。
这种明显的敷衍,慕容宝自然看得出来,但偏偏找不到理由发作——慕容农确实屡次建言不宜强攻,而强攻的失败又印证了他的判断。这让慕容宝既恼怒又无奈。
“三弟,”慕容宝终于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温和,“你意下如何?”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慕容农身上。
慕容农缓缓抬头。这两个月他脸上没什么变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只是眼中的锋芒收敛了许多,显得更加深沉难测。
“臣以为,”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叔父所言有理。粮草乃军之命脉,断不可绝。分兵就粮,势在必行。”
慕容宝心中一沉:“那依你之见,该分兵多少?往何处去?”
“至少分兵一万。”慕容农毫不犹豫,“南下攻略阳邑、祁县、平遥诸城。这些城池守军薄弱,粮草充足,可取之以充军需。”
“一万......”慕容宝皱眉,“若分兵一万,围城兵力不足两万,恐不足以震慑守军。”
“太子多虑了。”慕容农淡淡道,“守军经两月苦战,伤亡惨重,士气低迷,早已无力出击。两万兵马四面围困,绰绰有余。”
慕容宝还在犹豫,慕容德已经点头:“农儿此计可行。老臣愿亲率一万步卒南下。”
这话让慕容宝心中一动。若是慕容德领兵南下,既能解决粮草问题,又能让这个威望极高的叔父暂时离开,减少对自己决策的掣肘,倒是两全其美。
但他还是看向慕容农:“三弟,你麾下骑兵机动性强,是否更适合南下攻略?”
这是赤裸裸的试探。
慕容农神色不变:“臣之骑兵确实擅长机动作战,但晋阳外围仍需游骑警戒,且骑兵消耗甚巨,不如步卒适合攻城略地。叔父经验丰富,由他南下,最为妥当。”
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推掉了任务,又捧了慕容德,还解释了理由。
慕容宝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点头:“好,就依叔父之策。范阳王率一万步卒南下,攻略诸县,筹集粮草。其余各部,继续围困晋阳,不得懈怠!”
“遵命!”众将领命。
慕容德起身时,看了慕容农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瞬间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这个侄子,比想象中还要懂得韬光养晦。慕容德心中暗叹。
又过了十天。
慕容德率军南下后,晋阳围城的压力并未减轻。相反,因为粮草更加紧缺,慕容宝的焦虑与日俱增。他迫切需要在慕容德带回粮草前取得一场胜利,证明自己的决策正确,证明强攻是可行的。
于是,新一轮的强攻开始了。
这一次,慕容宝孤注一掷,调集了所有能调动的兵力,包括慕容农骑兵中的一千步卒。他要在晋阳南门打开缺口,一举破城。
李二狗所在的那一队,被分配到了第一批攻城梯队。
“什长,我不想死。”阿柱在冲锋前喃喃自语,声音颤抖。
李二狗没有安慰他,只是默默检查着自己的装备——刀已经换了三把,这一把是从死人手里捡的,刃口有几个缺口;盾牌上插着三支箭,拔不掉,就那么留着;皮甲破损处用麻绳勉强捆扎,勉强能护住要害。
“听着,”他对仅剩的三个部下说,“上了云梯,别往下看。到了城头,见到活人就砍。如果攻不上去,就往回撤,别管什么军令,保命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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