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左传》,读到“裔不谋夏,夷不乱华”,忽听得窗外有细碎脚步声。披衣出门,见月光下几个影子在墙根下蠕动,近了才看清,是本校学生正替几个高鼻深目者提箱笼。那箱笼沉得很,压得学生们脊背弯如弓,高鼻者却两手空空,昂首阔步,鞋跟敲在石板路上,发出“橐橐”的响,倒像是打更人的梆子,敲得人心里发紧。
一
校园里新辟了块“友邦院”,青砖红瓦,比教授们的斋舍体面多了。管事的每日去洒扫,见了院里人,腰便不由自主地塌下去,像被无形的手按了按。有回我路过,正撞见个穿蓝布衫的学生,手里攥着本《论语》,要给院里的“友邦人士”讲解“有朋自远方来”。那“友邦人士”叼着烟,眼皮都没抬,只把烟蒂往地上一扔,学生慌忙掏帕子去擦,帕子是新的,绣着校徽,擦完了,那点烟灰还沾在帕角,像块洗不掉的疤。孩子们是苦的。寒窗十年,挤破了头进了学堂,却要蹲下去给别人系鞋带。他们说这是“机会”,我信。只是这机会像挂在驴子眼前的草,看着近,走得越急,离得越远。草吃完了,驴子还是驴子,鞭子却更重了。
有人骂这是“媚”,有人辩这是“礼”。礼和媚,原是两回事。礼是你捧一碗热汤,我递一块干粮,坐着说话,腰是直的;媚是你把热汤全泼在别人碗里,自己舔着碗沿,还怕别人嫌烫。
夜风吹进来,灯又暗了些。墙上的影子抖了抖,想直起来,终究还是耷拉下去。我想,这地上的影子多了,怕要把路都盖住,后来的人,便再也找不到直着走的地方了。
食堂的师傅近来也学了新规矩。打饭时见了金发碧眼的,勺子便格外沉,红烧肉往盘里堆得像座小丘;见了黑发黄皮肤的,手抖得厉害,半勺青菜都盛不满。有个穿工装的杂役看不过,多给了本校学生一勺汤,被管事的撞见,当即骂道:“你这是要坏了大事!”那“大事”究竟是什么,没人说得清,只知道谁也不敢碰这霉头。
二
图书馆的角落里,常围着些人。凑过去看,是学生们在给“友邦人士”抄笔记。有个戴眼镜的姑娘,字写得娟秀,却把自己的笔记本垫在底下,上面铺着给“友邦人士”的纸,生怕墨水洇透了,污了人家的东西。那“友邦人士”跷着二郎腿,嘴里嚼着口香糖,偶尔抬眼瞥一下,姑娘便赶紧赔笑,像怕惊着什么似的。
我想起前清时,衙门里的通事(翻译)见了洋人,也是这副模样。后来听人说,那些通事家里,都供着块牌子,写着“洋大人庇佑”。如今这校园里,怕也有不少人在心里供着同样的牌位,只是不明着摆出来罢了。
三
有回开大会,台上坐着几位“友邦人士”,台下黑压压的全是本校师生。校长讲话,三句不离“国际影响”,说到“友邦人士”的贡献,声音陡然拔高,像戏台上的花脸;说到本校学生,语气便平淡了,像在说些无关紧要的草木。
散会时,我见个老校工蹲在墙根哭。问他怎么了,他说:“我儿子在这儿读了四年书,勤勤恳恳,毕业时连张像样的合影都没捞着。今天见那些‘友邦人士’,个个被簇拥着拍照,校长还亲自递茶水,我这心里……”他没说完,抹了把脸,扛起扫帚走了,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声,像在替谁叹气。
夜里翻书,见《礼记》里写“礼尚往来”,忽然想起白天的事。那些“友邦人士”得了优待,究竟回了些什么?是真心的尊重,还是看把戏似的笑?而我们自己,把姿态放得这么低,究竟是为了什么?是真以为这样能换来“友邦”的青睐,还是骨子里就觉得自己矮了一截?
窗外的月亮,冷冷地照着。我忽然觉得,这校园里的影子,都被拉得太长、太弯了,弯到快要贴在地上,再也直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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