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玄那番关于“初心”与“匠心”的警示,如同当头棒喝,涤荡了宗门内悄然滋生的浮华之风。丹阁内,那几枚盛在华丽琉璃瓶中的“养颜丹”被撤下,换回了素净的玉瓶;器殿那把追求炫目灵光的长剑被回炉重炼;阵堂那华而不实的展示方案被彻底否决。宗门上下,似乎都沉静下来,重新将目光聚焦于技艺本身最核心、最本质的地方。
然而,真正让这股“返璞归真”思潮达到高潮,并赋予其深刻内涵的,却是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及随之而来的一次顿悟。
林小婉在经历了对“丹阵结合”的狂热探索、对“冰火两极丹”的复杂研制之后,某日深夜,独自静坐于自己的丹室。丹炉冷却,药香散尽,只有一盏青灯如豆。她的面前,摊开着《青云百工录·丹阁篇》,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记载着复杂丹方与高深理论的部分,而是久久停留在开篇的基础篇,那里记载着最寻常的“辟谷丹”的炼制方法。
辟谷丹,修真界最基础、最普遍的丹药之一,仅以三种最寻常的灵谷为主材,辅以一点调和药性的凝露草,炼制简单,效用单一——提供身体基本所需,辅助低阶修士辟谷。
林小婉几乎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亲手炼制辟谷丹是什么时候了。这种丹药,早已由丹阁的学徒们批量生产,供应全宗。
但今夜,不知为何,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亲手,再炼制一炉最纯粹的辟谷丹。不追求成丹率,不追求附加效果,不借用任何“丹阵”的辅助理念,甚至不去刻意追求《品鉴标准》中的“优良”等级。只是最原始、最本真地,去完成一次炼丹。
她净手、焚香,从药柜中取出那三种普普通通的灵谷和几片凝露草叶。没有使用特制的丹炉,而是选用了最普通、甚至有些陈旧的黄铜小炉。点燃最基础的炭火(而非心火),依照记忆中最原始的步骤,投入药材,以神识感知着药性的细微变化。
整个过程,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笨拙”。她放弃了那些早已融入本能的、用于提升效率和控制精度的技巧,只是单纯地遵循着药材本身的性质与火候最原始的互动。
药香渐渐弥漫,是谷物被烘培后最纯粹的焦香混合着凝露草淡淡的清凉,没有丝毫炫目的异象。到了凝丹的时刻,她没有运用任何复杂的收丹手法,只是凭着一种近乎直觉的感应,在最恰当的时机,以最平稳的心神,引导着药力自然凝聚。
丹炉开启。没有霞光,没有丹云,甚至没有以往成丹时那明显的灵力波动。炉底,静静地躺着五枚拇指大小、色泽土黄、表面甚至有些粗糙的丹丸。
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不如丹阁学徒们批量生产的那些辟谷丹圆润光洁。
林小婉拈起一枚,放入口中。丹丸入口即化,一股温和而纯粹的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迅速驱散了深夜的微寒与疲惫,带来一种扎实的饱腹感与精力恢复感。没有多余的药力冲击,没有半分丹毒杂质带来的滞涩,只有一种回归本源的、恰到好处的滋养。
她闭上眼,仔细体悟。这一瞬间,她忽然明白了许多。
她追求“丹阵结合”,是为了解决成丹率问题,本质是“用”。她研制“冰火两极丹”,是为了探索药性变化的复杂可能,本质是“变”。这些固然重要,是丹道前进的探索。
但眼前这枚最朴素的辟谷丹,代表的却是丹道最根本的“体”——对药材本性的深刻理解,对火候与药力交融最精微的把握,以及那一颗摒弃了所有外在干扰、专注于“成丹”本身的纯粹道心。
没有花哨的技巧,没有复杂的理念,只是将最简单的材料,以最契合其本质的方式,融合成最本真的丹药。这,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匠心”?一种将基础做到无可挑剔的“完美”?
她想起《百工录》中凌玄的寄语,想起自己曾对弟子们强调的“丹道之魂”。原来,那“魂”并非只存在于高深的理论与复杂的创新中,它同样蕴藏在这最基础的、被无数人视为理所当然的“辟谷丹”里。
第二日,林小婉带着那五枚自制的辟谷丹,找到了墨渊老人。
“师叔,请看此丹。”她将丹药递上。
墨渊老人起初不以为意,但当他拿起丹药,以神识探查,又亲自尝了半枚后,那浑浊的眼中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
“这……这是……”他手指微微颤抖,“药性纯粹,无半分冗余!火候恰到好处,未损丝毫谷灵!凝丹浑然天成,无刻意雕琢之迹!此丹……虽外表粗陋,然其内在品质,已达‘无瑕’之境!”
“无瑕”二字一出,连林小婉自己都愣了一下。她并非刻意追求“无瑕”,只是回归了最本真的炼制。
“你是如何炼成的?”墨渊老人急切地问。
林小婉将自己的感悟和炼制过程坦然相告。墨渊老人听罢,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大道至简,返璞归真……老夫浸淫丹道一生,追求无数复杂丹方与控火秘术,却往往忽略了这最根本的‘本心’与‘基础’。小婉,你此举,胜过炼制十炉高阶灵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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