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护民所外的胡杨树叶染成了金红,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成一条通往远方的暖黄小径。阿古拉正蹲在药圃边翻晒新采的草药,指尖沾染着薄荷与艾草的清香,远远望见邮差骑着快马踏尘而来,腰间挂着的皮质邮袋在阳光下晃出细碎的光。
“阿古拉头领,边疆来的信!”邮差勒住马缰,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将一封封蜡封口的信函递了过来。那信封是粗麻纸所制,边缘被风沙磨得微卷,右下角盖着一枚小小的狼形火漆印,正是卓然军中的印记。阿古拉的心猛地一跳,指尖接过信函时,竟觉那纸张带着几分边疆特有的干燥与厚重。
回到屋内,他小心挑开火漆,信纸展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松烟墨香扑面而来。卓然的字迹刚劲有力,笔画间透着沙场磨砺出的利落,却又在字里行间藏着几分温润:“阿古拉兄亲启,自别后三载,边疆已无烽火之扰。今秋牧草丰美,各族牧民往来于市集,回纥的商队带来了香料与丝绸,突厥的猎手分享了狩猎的技艺,汉人农户则教大家开垦梯田,种出的麦谷足以饱腹。城中新建的公共浴场可洗去尘沙,佛寺与景教寺院相邻而立,钟声与经声互不侵扰,一派和睦景象。”
阿古拉逐字细读,眼前仿佛浮现出卓然笔下的画面:各族民众在市集上讨价还价,孩子们围着货摊追逐嬉戏,汉子们比拼骑射后举杯同饮,老人们坐在树荫下闲话家常。他想起当年与卓然并肩作战的岁月,那时边疆烽火连天,城头的烽火台夜夜戒备,如今这般安稳,竟是他们当年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模样。
信纸翻过一页,字迹忽然变得柔和了些:“护民所的孩子们日渐长大,边疆的草原最适合习练骑射。我已令军中射手组建教头营,用鲜卑族传下的复合弓教习,此弓射程可达二百步,箭矢配青铜箭镞,却特意减轻了力道,适合孩童使用。若有孩子愿来,我必倾囊相授,教他们既能策马护民,亦能识文断字,做文武双全之人。”
最后那句“护民所的孩子,若愿学骑射,可送来边疆”,墨迹略重,显然是卓然特意加重了笔力。阿古拉盯着那行字,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纸面,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安安。女儿今年刚满十岁,眉眼间有草原儿女的英气,自小跟着他在马背上长大,三岁便能稳坐马鞍,五岁就能拉开小弓射中野兔,是护民所里最有骑射天赋的孩子。卓然的邀请,无疑是给安安提供了最好的机会,边疆的历练定能让她成为顶尖的骑射手,正如卓然信中所说,成为能守护一方的人。
可念头刚起,便被另一种更深的担忧压了下去。阿古拉抬手抚摸着自己左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那是当年征战时被敌箭所伤,至今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便是凭着一身骑射本领投身军旅,本想护家卫国,却亲眼目睹战友倒下,亲身经历九死一生,那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的记忆,是他这辈子都不愿再触碰的伤痛。
安安是他唯一的女儿,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热血冲动的少年,如今只愿她能平安顺遂,远离战乱与纷争。骑射之路从来都与危险相伴,鲜卑族女子“十岁能骑马,十二善挽弓”的传统背后,是无数次摔落马背的伤痛,是战场上生死未卜的煎熬。他怎能让女儿重蹈自己的覆辙?让她在边疆的风沙中摸爬滚打,在箭矢纷飞中寻求生机?
“阿爹,你在看什么?”清脆的童音在门口响起,安安抱着一只受伤的小狐狸走了进来,那狐狸的后腿被兽夹所伤,正蜷缩在她怀里瑟瑟发抖。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短袄,长发编成两条小辫,末端系着红色的绒球,看到阿古拉手中的信纸,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是卓然叔叔的信吗?他说边疆好不好玩?”
阿古拉将信纸折起,强压下心中的波澜,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边疆很好,各族百姓都和睦相处,卓然叔叔还说,想让护民所的孩子去那里学骑射。”
“学骑射?”安安眼睛瞪得更大了,怀中的小狐狸也似懂非懂地抬起头,“就是卓然叔叔信里说的,用能射二百步的复合弓吗?我听说鲜卑族的女骑射手可厉害了,能在马背上左顾右射!”她从小就听阿古拉讲边疆女骑射的故事,那些策马扬弓、英姿飒爽的形象,一直是她心中的向往。
看着女儿眼中闪烁的光芒,阿古拉的心更沉了。他知道安安有多喜欢骑射,每次护民所的孩子们比试,她总是第一个报名,且从未输过。可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犹豫。他张了张嘴,想说边疆的危险,想说骑射之路的艰辛,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安安,你想去吗?去了边疆,就要远离阿爹,远离护民所,每天要早起练弓,还要忍受风沙……”
安安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受伤的小狐狸轻轻放在铺着干草的竹篮里,又找来草药和布条,小心翼翼地为它包扎伤口。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额前的碎发垂了下来,遮住了眼中的情绪。阿古拉静静地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既希望女儿能拒绝,又不忍熄灭她眼中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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