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皇帝从清明前后偶感风寒，身体一直不太好，反复再三的发烧，始终没有断除病根。
太医院的会诊搞了几次，呈上来的脉案依然四平八稳，没有一个明确的结果。
好在经过一个月的调养，天启皇帝的病情渐渐好转，终于有精力处理一下积压的奏折。
大都是坏消息。
陕北大灾，连续爆发民变。
西南前线战事胶着，官军虽然占据上风，却无法彻底打败奢安二酋，基本上可以确定，不可能在今年年内结束战事。
《大诰》事件愈演愈烈，朝野舆论已经全面失控，一边倒的支持杨家。
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家国时报》非常讨厌，在其中推波助澜，言辞犀利的公然批评朝廷……但是，天启皇帝不得不承认，这份报纸办的很不错，他也挺爱看的。
《家国时报》已经变成京师里时兴玩意儿，很多达官显贵出“重金”从南直隶购买，再由快马送入京师——一份报纸只卖一文钱，快马送入京师的成本却超过十两银子，说是重金，并不过分。
舆论已经失控，阉党内部都有不同意见，如果这个时候强行剿灭杨之易，肯定会被天下人骂死。
湖广前线也有失控的迹象，五路大军行动迟缓，一个月过去了，还不能发动围剿……姚宗文在最新一期的急报中向朝廷告急，请求追加三十万两的粮饷，否则战事难以为继。
一个月前，按照魏忠贤的说法，杨家私兵终归只是乡下土寇，虽然打赢了浠水河之战，却是趁夜偷袭，侥幸取胜。
只要派出五路大军围剿，肯定摧枯拉朽，轻易取胜……耗费的钱粮不会太多，朝廷还能承受。
谁知道真的开战后，姚宗文如此无能，五路大军花了一个月还没有捏成拳头，徒耗钱粮。
文恬武嬉！
天启皇帝很失望，却又觉得很正常。
这些年但凡明朝用兵，一向如此。
不是这里出问题，就是那里拖后腿，辽东战场一连串匪夷所思的惨败，远比湖广更夸张。
还有奢安之乱，两个土司而已，朝廷集结五省之力，总计花费了上千万的粮饷，至今还没有平定。
有奢安之乱的前车之鉴，天启皇帝便心生退意，想从湖广撤兵，改剿为抚。
杨大杨二奉《大诰》扭送贪官，捏着鼻子认下来，不是向杨家服软，而是向太祖皇帝服软，不丢人！
沉疴缠身的大明，承受不了三线作战。
“请陛下三思！”
魏忠贤劝道：“若不严惩杨之易，天下人人效仿，恐怕国将不国。”
“没那么严重，王美甫等人可以仿洪武朝旧例，由杨家扭送京师治罪，朕再效仿宣宗皇帝下一份诏书，从今以后禁用《大诰》，便无妨了……”
朝廷偶尔认怂一次，没关系。
下不为例就好了。
“此时退兵，功败垂成，老奴还是觉得不妥。”
魏忠贤很少忤逆天启皇帝的心意，但是湖广之战事关重大，硬着头皮劝谏道：“李栖凤曾经奏报，杨家与西南诸将结党营私，又与东林余孽多有勾结，如果此番放过他们，以后再难入手，恐怕动摇国家根基……”
开弓没有回头箭！
五路大军会剿，刚刚拉开阵势还没开打，又突然退兵，改为招抚，会严重损害朝廷威信，损害魏忠贤的威信，被东林党趁机反扑。
所以必须打！
三十万两粮饷，说多也不多，拆东墙补西墙，总能凑出来。
魏忠贤哐哐哐的向天启皇帝一顿保证，这笔钱由他想办法筹措，另外再从河南调派一支官军南下，支援五路大军，毕其功于一役。
“如果能够速战速决，当然更好，朕只怕姚宗文压不住那些骄兵悍将，再像西南一样战事糜烂。”
天启皇帝想了想，对魏忠贤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我再给大伴一个月，如果一个月后还不能平定杨之易，就下旨招抚吧。”
魏忠贤大喜，又和天启皇帝敲定了一些细节，比如给姚宗文“假节”之权，也就是赐给他一柄尚方宝剑。
姚宗文在急报中反复强调，湖广本地官员和五路大军都不听话，用各种理由推诿命令，给他“假节”之权，才能镇得住这帮人。
又比如鲁宗文所部迟迟未到，根据姚宗文的报告，他们竟然停在荆州府，声称军中流行时疫，十成将士病倒了七成，最少要养病一个月，才能赶去黄州府参战。
魏忠贤请天启皇帝亲自下旨，督促鲁宗文尽快进军，如果五天内不能赶到，就由重庆府的鲁钦亲自出征，鲁宗文送京师问罪。
姚宗文提出的所有问题，全部落实解决，要钱给钱，要权给权，要兵给兵。
总之要坚定信心，不惜一切代价，打赢这一仗！
魏忠贤像打了鸡血一样斗志昂扬。
天启皇帝却有些意兴阑珊。
“太医院那里，大伴查过没有？”
“已经查过了，宋太医乃是三朝老臣，一向忠勉，皇上如果有属意的太医，最好也和宋太医一起参详下，才好下方抓药。”
魏忠贤俯身答话，身体紧绷，后背上渗出一层细汗。
天子病情缠绵不绝，命东厂调查太医院，明显有了疑心。
可是，太医院有什么好查的？
里面每位太医，都经过魏忠贤的亲自挑选，早就确保每一个人，都不会有问题。
“那好，你下去吧。”
天启皇帝拿起最新一期的《家国时报》，随意翻看着。
魏忠贤再次行礼，倒退出了大殿。
天启皇帝的身影已经离得很远，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抬头看天，依旧是干热的大晴天，碧空如洗，连一点云彩星都没有。
今年从入春以后，北方一直没有下雨，眼看又是一个大灾之年。
魏忠贤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从什么时候开始，天启皇帝和他之间有了隔阂，魏忠贤也说不清。
多半是从王恭厂大爆炸，夭了唯一的皇子之后。
宫里私下有传言，皇子夭折和魏忠贤脱不了干系。
天启皇帝表面上没说什么，就像不知道这些传言，魏忠贤也就无从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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