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粒如砂,簌簌地敲打着州衙大牢高墙上仅有的几扇透气铁窗,发出单调而冷硬的声响。
甬道墙壁上插着的火把,光线昏暗摇曳,将一道道铁栅栏的影子扭曲拉长,投射在污迹斑斑的墙壁和潮湿的地面上,如同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气、以及绝望的馊臭,混杂着劣质灯油的呛人烟气,吸一口都让人肺腑发涩。
最深处的单间牢房内,王班头蜷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身上那身象征权力的皂衣早已被扒去,只余一身皱巴巴的囚服。
短短几个时辰,他脸上的横肉似乎都垮塌了下来,眼窝深陷,布满血丝,再没有半分“王阎王”的凶戾,只剩下一片灰败的惊恐与茫然。
颈侧“扶突穴”附近,那一点细微的针孔早已止血,但苏念雪刺入的“百日醉”与后续金针度穴的后遗症仍在,他脑子昏昏沉沉,太阳穴突突直跳,许多画面和话语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翻腾,想压也压不住,正是苏念雪要他说与赵文渊听的那些“供词”。
他知道自己说了,说了很多,但说了什么,又记得不甚分明,只余下无边的恐惧。
铁门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在寂静的牢狱甬道中显得格外清晰。不是狱卒那种粗重拖沓的步子,而是轻盈、稳定,带着一种与这肮脏阴森之地格格不入的冷冽气息。
王班头猛地一颤,如同惊弓之鸟,霍然抬头望向牢门。
火把的光从那人身后照来,在甬道墙壁上投下一个修长清瘦的影子,先于本人映入王班头的眼帘。然后,是一角素净的青色裙裾,缓缓进入他惊恐放大的瞳孔。
苏念雪停在铁栏外,手中提着一个粗布包袱。她没有穿白日那身标志性的青色布裙,而是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蓝色棉袍,头发用同色布巾包裹,脸上也略作修饰,掩去了过于醒目的容颜,唯有那双眼睛,冰蓝色,在昏暗火光下,依旧清冷澄澈,仿佛能洞穿一切污浊与谎言。
“你……你又来做什么?!”王班头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觉得四肢酸软无力,那是穴道被制后气血不畅,加上麻药残余的效果。
“来看看王班头,在此处睡得可还安稳。”苏念雪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她将手中包袱放在地上,解开,露出里面几样东西:一件沾着大片暗褐色污渍的粗布短打,一个磨损严重的水囊,一块刻着模糊“昌”字的木制号牌,以及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王班头目光触及那件血衣,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一缩,仿佛那是烧红的烙铁。“这……这是什么东西?拿走!快拿走!”
“王班头不认得?”苏念雪拿起那件血衣,隔着铁栏,在他眼前展开。污渍早已干涸发黑,呈喷溅状,在火把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这衣服的主人,你应该见过。瓦罐坟的王老五,还是泥鳅巷的李瘸子?又或者,是昌盛行码头那些半夜卸货,之后就再也没能回家的苦力?”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王班头猛地抱住头,嘶声喊道,“是钱福!是钱福让我干的!他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抓你,让你死在牢里!别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三百两银子,买几条人命,再嫁祸给我,顺便掩盖码头真正的秘密。”苏念雪将血衣放下,又拿起那个水囊,“这水囊,是在昌盛行码头一个废弃地窖里找到的。和它在一起的,还有这个。”她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片灰白色的骨殖碎屑,和一小撮暗红色的砂砾。
骨碎在火光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王班头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眼睛死死盯着那些骨碎,脸上血色褪尽。“不……不关我的事……是孙满!是黑水坞的孙满!是他带人去埋的!就在乱葬岗西边,新挖的坑!我……我只是听说,我没去!我没动手!”
“孙满是谁?”苏念雪追问。
“是……是陈枭的心腹,专干脏活……”王班头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那些人……那些苦力,是接触了……接触了从北边运来的箱子,才死的……死状很惨,浑身发黑……孙满怕事情败露,就带人偷偷埋了……”
“北边运来的箱子,里面是什么?”苏念雪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班头几乎要哭出来,“钱福只说那是贵客要的货,碰不得,看一眼都要倒霉!箱子用油布包着,有……有鬼爪子一样的记号……卸货的都是生面孔,卸完货就……就不见了……”
“鬼爪记号……”苏念雪眸光微凝,这与她之前的推测吻合。“那批货,现在在哪里?”
“不……不知道……可能还在码头,可能被钱福藏起来了……他有个秘密仓库,但只有他自己和几个心腹知道在哪里……”王班头涕泪横流,“苏……苏大夫,苏姑娘!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就是个拿钱办事的小角色!您高抬贵手,饶我一命!我……我可以当堂作证,指认钱福!指认陈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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