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凛冬在棉絮般的寂静中醒来。
左耳深处持续的轰鸣终于退去。蜂蜡模具温暖地贴合耳廓,带着淡淡蜜香。晨光透过窗帘,他看见祝棉蜷在床边小木凳上,头靠着冰冷的铁床栏,手里攥着那条被血浸得半硬、早已干涸的绷带。
她瞬间惊醒:“耳朵怎么样?”
“……好些了。”他声音沙哑,目光落在她手上。
祝棉飞快将绷带塞进口袋,抹了把脸:“顺手捡的。”
门吱呀推开一道窄缝。
三双眼睛依次探进来。最前面的是陆建国,打着石膏的左臂用花格子枕巾吊在胸前,目光扫过父亲相对平静的脸,又黏在祝棉口袋里没藏好的绷带角上。
贴着哥哥小腿的是陆援朝,一手揉眼,另一手下意识捂住耳朵,小脸上还带着昨夜惊醒的心悸。陆和平躲在最后,只露半张脸,飞快看了父亲一眼便低头绞衣角。
“爸……不响了吧?”陆建国压低声音问。
陆凛冬点头。
“妈!饿!”援朝肚子咕噜叫。
祝棉看着三个孩子——尤其是援朝那双圆溜溜、写满单纯渴望的眼睛——心底的疲惫被更强大的东西压下:填饱他们,守护这个家。
“好,妈做饭。”
厨房里弥漫着暖香。
蜂窝煤炉子上,砂锅里的骨汤滚成乳白色,葱花枸杞浮沉。另一口锅里,甜面酱在花生油里噼啪冒泡,浓郁酱香霸道地冲击嗅觉。
陆援朝搬小板凳坐在门口,像只守着宝藏的小土拨鼠,鼻子一耸一耸。陆和平趴在旧报纸上,用炭笔头细细描画厨房轮廓。陆建国靠着门框,目光随着祝棉翻飞的锅铲移动,偶尔警惕地扫一眼走廊。
“援朝,”祝棉将金黄鸡蛋碎倒进菠菜里拌匀,“去叫爸爸。”
“哎!”小家伙冲回屋。
陆凛冬走出来,眉宇间带着失聪之人特有的微绷感。蜂蜡模具让他获得了一种缓冲——远处声音模糊,近处说话声虽弱但不隔绝。
祝棉把面饼摊上热鏊子,“滋啦”一声,麦香蒸腾。她刷酱、撒料、卷起、压平,动作行云流水。
“建国和平,来吃。”
陆建国接过碗,没吃,只是看着对面拿起卷饼的父亲。
援朝已啊呜一口咬掉小半个饼,烫得龇牙咧嘴直哈气:“好好次!”和平则小口咬着饼边,酱沾鼻尖也不觉,眼弯月牙。
陆凛冬拿起还烫手的卷饼。指尖温度透过面皮,酱香麦香钻进鼻腔,压过了蜂蜡药味。
他低头看着手中朴素的食物——这是家。滚烫、实在、带着烟火气的安全港湾。
就在这时——
嗡……
一丝极细微、却穿透力的震颤,像冰针刺穿温暖屏障。
不是从左耳深处。
更清晰,更近!
陆凛冬手指骤然收紧,目光如电钉在厨房门边斜上方——墙皮上几道毫不起眼的龟裂纹路中间。
那震动,那超越自然磨损的共振频率……
“竹蜂”。
微型窃听器的代号。
昨天的高频干扰,不仅为摧毁他听力,更为在混乱中再安置这颗“钉子”!就在他听觉防护最脆弱、家庭状态最低迷的时刻,敌人再次贴近!
巨大后怕如浪冲击。如果他们此刻谈论昨夜听到的秘密……
他脊背沁出冷汗。
祝棉动作顿住。烙饼声中,她捕捉到他气息的变化——紧绷如铁。她抬眼,顺他森冽目光望去。
那片龟裂墙皮。
援朝还在吃饼。和平专心画画。只有建国,小兽般警醒的眼睛死死锁定父亲视线方向。
他读懂了危险预警。
陆凛冬抿紧唇,左手举饼,右手食指对着面盆缓慢伸出。
空气凝冰。只剩炉火呼呼,鏊子滋滋。
祝棉心脏狂跳。窃听器!在孩子身边!
她没有尖叫。与食物打交道的双手异常稳定。她深吸气,左手翻饼,右手揪下一团发酵饱满的面团。
“建国,”声音稳得出奇,“去灌开水。”
建国瞥一眼墙皮方向,转身进屋,故意发出翻找声。
就在他转身当口——
祝棉猛抬手!
湿润沉重的面团划出白线,精准投掷!
“啪唧!”
闷响。面团如强力蛛网,严实覆盖那片带窃听器的墙皮,狠狠下压一寸!瞬间封死震动途径。
嗡鸣戛然而止。
只剩火焰声、烙饼声、援朝吞咽声。
陆凛冬肌肉微松,抬眼看她。
她微喘,鼻尖渗汗,脸颊染红晕,眼神亮得惊人:我堵住了。
他几不可察点头,示意桌面洒落的面粉。
食指在细白面粉上缓慢无声写下:
“外窗”
窗外有人。在近距离监控——包括窃听器是否被破坏。
祝棉倒抽冷气。她撕下烙饼边油纸,指沾芝麻粒,飞快点几下推给他:
“周广茂?”
周广茂遗物泄露引来的追杀?敌人要确定窃听源?
陆凛冬摇头,在面粉上划:
“灭口?”
无论是周广茂秘密,还是他们昨夜用听诊器汤锅传递信息,或更早砂锅暗号……他们已成必须拔除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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