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萧启知道,这光亮是假的。就像这宫殿的繁华,就像他这十年的皇位,都是罩在朽木上的金漆,一戳就破。
戌时初刻,晚膳送来了。
萧启依旧打翻了汤羹。这次小太监没敢多问,默默收拾了退下。
戌时二刻,侍卫换岗。
戌时三刻,萧启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朕累了,今日早些歇息。”
他走向内殿的床榻,放下了帷幔。侍卫们守在殿门口,隔着层层纱幔,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躺下。
帷幔内,萧启迅速脱下龙袍,换上一身早就准备好的深蓝色常服——那是去年秋天,他微服私访时穿的,料子普通,样式寻常,混在人群里绝不显眼。
然后他蹲下身,从床底摸出一个小包袱。里面有一包干粮,一壶水,一把匕首,还有几张银票——都是这三个月里,他一点一点偷偷藏起来的。
万事俱备。
只等时机。
萧启坐在床沿,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更漏滴答,一声,一声,敲在心上。
戌时正刻。
殿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
“走水了!走水了!”有人在喊,“藏书阁走水了!”
侍卫们一阵骚动。
“怎么回事?”一个侍卫头领问。
“不知道,但看方向确实是藏书阁!”跑来的太监气喘吁吁,“火势很大,已经蔓延到旁边的文华殿了!”
侍卫头领犹豫了一下。藏书阁离养心殿不算远,万一火势蔓延过来……
“你们俩留在这里看守。”他点了两个侍卫,“其他人,跟我去救火!”
“是!”
脚步声匆匆远去。殿门口只剩下两个侍卫。
萧启在帷幔后屏住呼吸。
这是陆炳安排的吗?还是真的意外?
不管怎样,机会来了。
他轻轻掀开帷幔一角,窥视外面。两个侍卫背对着殿内,正伸长脖子望着藏书阁方向——那里果然有红光映天,浓烟滚滚。
就是现在。
萧启悄无声息地溜出帷幔,猫着腰,贴着墙根,向后殿的角门移动。他的脚步极轻,像一只夜行的猫,每一步都踩在最不易发出声响的地方。
十步,九步,八步……
离角门越来越近。
就在他即将摸到门闩时,一个侍卫忽然回过头。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侍卫的眼睛瞪得老大,张开口要喊——
萧启动了。
他像一头扑食的豹子,猛地窜过去,手中匕首寒光一闪,准确地刺入侍卫的咽喉。侍卫的喊声卡在喉咙里,变成“嗬嗬”的气音,瞪着眼倒下。
另一个侍卫听到动静转身,萧启已经拔出匕首,反手一挥。刀刃划过颈动脉,血喷涌而出,溅了他一身。
两个侍卫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萧启握着滴血的匕首,站在原地,大口喘气。这是他第一次杀人。温热的血溅在脸上,腥甜的气味冲进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腾。
但他没时间恶心。
他擦了把脸,转身去开角门。门闩被铁钉钉死了,他用匕首撬,用脚踹,用肩膀撞——最后“哐当”一声,门闩断裂,角门开了一条缝。
萧启挤出去,反手带上门。
外面是御花园的后墙,一条狭窄的夹道,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雨后的夜空露出一弯残月,月光惨白,照得夹道像一条通往幽冥的路。
他按照陆炳说的,贴着墙根往东走。脚下是湿滑的石板,好几次差点摔倒。远处传来救火的喧哗声,还有钟声——那是警示火情的警钟,在深夜里格外刺耳。
穿过夹道,是一片竹林。竹叶上还挂着雨珠,风一过,沙沙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萧启拨开竹枝,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衣服被刮破了,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浑然不觉。
出了竹林,就是荷花池。
池面飘着薄雾,残荷在月光下支离破碎,像一个个黑色的鬼影。池边果然停着一艘小船,船头挂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雾里晕开,像一只困倦的眼。
萧启快步走过去。
船夫是个驼背的老者,戴着斗笠,看不清脸。见到萧启,他压低声音:“客官要去哪儿?”
“紫金山。”萧启说。
“紫金山今夜封山了。”船夫说,“客官换个地方吧。”
暗号对上了。
萧启跳上船:“那就去栖霞寺。”
“好嘞。”船夫撑开竹篙,小船无声地滑入雾中。
船行得很稳。萧启坐在船头,回头望去。养心殿的方向,火光已经小了,但浓烟依旧滚滚,把半边天都染黑了。警钟还在响,一声接一声,像在为某个时代送葬。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登基那天的情景。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坐在龙辇上,穿过长长的宫道,接受百官朝拜。那时他觉得,这天下都是他的。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这天下从来不是任何人的。它就像这荷花池里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随时可能把人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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