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沉默。
“你会成为千古罪人。”徐阶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朝臣会说,是你一意孤行,激反了吴襄;史官会写,是你擅权干政,导致江山倾覆。而如果胜了……功劳是皇上的,是将军们的,你依旧是个女子,是个没有名分的‘沈姑娘’。”
他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悲悯:“你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值得吗?
沈清辞想起晚棠死前的笑容,想起萧启昏迷中还在念她的名字,想起母亲温柔的脸,想起柳如烟跪在地上说“我想帮你们”……
“徐大人,”她缓缓开口,“我做这些,不是为了青史留名,也不是为了权力富贵。我只是……不想让那些我在乎的人,白白死去。”
她站起身,走下御阶,与徐阶平视:“晚棠死了,我救不了她。萧启昏迷,我治不好他。但我至少可以守住这座城,守住他们还活着的希望。至于后人如何评说……”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那就让他们说吧。我不在乎。”
徐阶看了她很久,久到殿内的光影都移动了一寸。然后,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老朽明白了。”他说,“沈姑娘,请放心。粮草之事,老朽会亲自督办,绝不会出差错。”
“多谢徐大人。”
徐阶转身,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奉天殿。他的背影很佝偻,但脚步很稳。
沈清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总有一些人,即使明知前路是深渊,也会走下去。不是因为傻,而是因为他们心里,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
她转身,回到御案前,继续批阅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
午后,陈文秀和柳如烟来辞行。
五百死士已经集结完毕,在午门外待命。他们换上了轻便的皮甲,佩刀,背弓,每个人都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鹰。
陈文秀也换了装束——是一套黑色的劲装,外面套着软甲,腰佩长剑,背上还背着一把弩。柳如烟则穿着便于行动的短打,腰间挂着一排小布袋,里面是她连夜配制的毒药。
“姐姐,”柳如烟眼睛红红的,但没哭,“我们走了。”
沈清辞抱了抱她:“万事小心。记住,活着最重要。”
“嗯。”柳如烟用力点头。
陈文秀看着沈清辞,欲言又止。
“陈公子有话要说?”沈清辞问。
陈文秀沉默了片刻,才说:“沈小姐,如果……如果我回不来,请帮我照顾父亲。还有……在晚棠坟前,替我烧一炷香。”
沈清辞的心揪了一下。她点头:“我会的。但你一定要回来。晚棠在天上看着呢,她不会希望你去找她的。”
陈文秀笑了,那笑容里有泪光:“我知道。”
他翻身上马,勒紧缰绳。柳如烟也上了另一匹马。
“出发!”陈文秀高喊。
五百死士齐刷刷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战鼓敲在心上。
沈清辞站在宫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消失在长街的尽头。阳光很好,照在盔甲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有那么一瞬间,她想起了晚棠出征时的情景——也是这样阳光明媚的早晨,也是这样决绝的背影。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主上,”龙七走过来,“该回去了。皇上那边……情况不太好。”
沈清辞的心一沉:“怎么了?”
“陈太医说,皇上体内的两种毒起了冲突,‘断肠草’的毒性虽然压下去了,但‘忘忧散’的药效被激发,现在……意识更模糊了。”
沈清辞立刻转身,快步往紫金山行营赶。
军帐里,萧启依旧昏迷着,但脸色比早上更差,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陈太医正在给他施针,银针扎在穴位上,微微颤动。
“陈太医,”沈清辞轻声问,“怎么样?”
陈太医擦了擦额头的汗,摇头:“情况不妙。两种毒互相冲撞,损伤了心脉。现在只能先用针灸稳住,但……能不能醒,真的要看天意了。”
沈清辞在床边坐下,握住萧启的手。那只手很凉,像冰块。她用力搓了搓,想把温度传给他,但没用。
“萧启,”她低声说,“你不能睡。金陵需要你,大胤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没有回应。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手背,闭上眼睛。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你说过要陪我去江南看梅花的……你说过的……”
帐外,天色渐渐暗下来。乌云从北方涌来,遮住了太阳,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龙七站在帐外,看着天边翻滚的云层,独眼里闪过一丝忧虑。
“要变天了。”他喃喃道。
是啊,要变天了。
吴襄的大军正在南下,陈文秀的五百人已经出发,萧启生死未卜,朝臣们各怀心思……这一局,已经到了最凶险的时候。
而沈清辞,这个脸上带着疤的女子,要凭一己之力,撑起这摇摇欲坠的江山。
她能撑住吗?
没有人知道。
只有时间,会给出答案。
夜幕降临,金陵城点亮了万家灯火。但在那温暖的灯光背后,是无数双忐忑的眼睛,无数颗悬着的心。
战争,真的要来了。
而这一夜,注定有很多人,无法入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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