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而至,落地生烟,须臾湿人衣履。
听唤,齐彯心头一懔。
抬头与檐柱后将将跨进门槛的上京令对视个正着。
同一个人,先时应接热络,不过一餐饭的工夫,再见面就淡漠了……实不寻常。
履霜知冰,齐彯嗅见了不对劲。
任雨点肆意砸得脸上生疼,他勉强扯出个笑来,拱手道:“上京令回来了,告劾已毕,承蒙招待,齐彯还有要事在身,就此别过,告辞。”
“且慢——”上京令横手拦道,“昨日廷尉连夜审讯,程仲已经承认他本名齐顺,冒名‘程仲’顶替了慎县令,后又恐罪行败露夜屠桃花村,就连家中老母亲儿也不放过,啧,从前竟不知此人面善心狠,罪大恶极……”
才过去短短一夜,他竟这样快就松了口!
“大人这是何意?”齐彯立在雨中,眉眼尽湿。
上京令伸着的手朝一旁招了招,便有檐下避雨的差役走来听候差遣。
“程仲、哦不,是罪人齐顺……藐视王法,滥杀无辜,以致多罪加身,你这为人子的恐怕免不了要受他株连。”
“今晨朝堂上议论纷纷,一边议着齐顺的罪名,又争论起该如处置罪人之后。
“齐彯,只怪你这身世委实尴尬,虽有安平王替你辩驳,但似乎并未能说服陛下,替你脱此株连之罪。
“适才宫里的周内侍出来传谕。
“听说群臣吵了半日,暂未拿定主意怎样处置你,陛下遂命暂且将你就地羁押于上京狱内,听候发落。”
上京令睃了眼缩在檐下的差役,那人会意,瞻前顾后下了阶,走进雨里,停在齐彯跟前,朝一旁不起眼的小径伸手延请道:“请——”
雨水淅沥不绝,被齐彯垂下的眼睫挡住,轻颤着滴落。
许是有雨溅到了眼里,刺得他眼内生疼。
齐彯抬手抹了把眼前的雨水,看到上京令身后二人推掩关上的朱漆大门,心知今已脱身不得,转身随那差役走去上京狱。
又是一个雨天,齐彯再度踏入这座石砌的囚狱。
睹物生情,从入口走到牢房,不长的路,走来却不免教他重温一回旧日的梦魇。
曾经困于此地的每一个昼夜,对他而言,仿佛都漫长得无边无际,而又无限临近死亡。
这次,兴许是顾忌他与苏问世有故,入狱时免了他杀威的十记鞭刑。
送他过来的差役不提,接管的狱吏不问,二人默契地忘了杀威这回事,于是齐彯那瘢痕交错的背好歹逃过一劫。
地上散乱堆放的干草应是今夏新刈的麦秆,潮湿的青草气息充斥了整间牢房,较之干草霉烂的腐朽气味已算得清新。
牢房里昏暗,壁上不分昼夜点着盏油灯。
于是,潮湿的麦杆气味里又混入了不算好闻的灯油味,暑夏里更觉冲鼻,令人几欲作呕。
时隔久远,齐彯已不大能适应那劣质灯油燃烧后的气味,不多会儿便觉头脑昏胀,忙简单理了理地上的干草躺下。
到这时,昨夜不得好眠的坏处便都显现——倦意袭来,他实无心力反思自己何以落得这步田地,便枕气窗外飘风暴雨的巨响,拥着身湿衣昏沉睡去。
“喂、醒醒……放饭了,吃不吃啊你……快醒啊你!”
意识回拢之际,齐彯感觉自己的腿被人踢了两下,耳边还有个声音怪声怪气地絮叨着什么。
不过睡着后太久没翻身,大半个身子血痹,挨了踢也只能感到蚀骨的麻痒。
“快起来——”
“再不起来……等着饿肚子吧你!”
在这聒噪的催促声里,齐彯悠悠地醒转,惺忪睁开眼,却被眼前猥琐的陌生脸孔惊得坐起身。
“哎哟,诈尸啦?喊你半晌不理睬,不是我探过你脉息还在,险要以为断气儿了呢!”
说话的人一身狱卒打扮,却生得猥琐不堪——面生横肉,鼓囊囊的,硬生生挤出深深的槽缝。
说话时,腮上的肉便不停跳动,惹得齐彯蹙眉注目。
更兼小小一双鼠目还是天生的对眼,放在这张脸上实显局促,叫齐彯不禁想起幼时在桃花村见过人家饲喂的黑毛豕。
“来,这是你的夜饭。”狱卒蹲在地上,从篮子里端出个木碗。
还未递来,齐彯便嗅见一股腊肉特有的烟气。
接过一瞧,果是拿腊肉切丁烹成的肉羹,肉丁切得细碎,可见庖丁的刀工炉火纯青。
“看什么看?”
狱卒见他低头小心翼翼地嗅闻,犹犹豫豫不肯下口,不大灵活地翻了个白眼,催道:“没毒,大胆吃就是了……”
其实,齐彯磨蹭着不肯送羹就口,原非害怕羹中被人投毒。
实则是他想不通,上京狱何时阔绰起来了,连阶下囚都能吃上肉羹?
毕竟八年前他初来乍到,这上京狱喂给囚犯的可都是不知何处剩下的干饭,又干又硬的,若不用水涨上些时辰,只怕会同沙石一般割喉。
难道?
还是看在苏问世的面子上……不敢苛待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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