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斡勒准！”他头也不抬，声音低沉地唤道。
“属下在！”一名身形彪悍、面容带着刀疤的壮汉应声上前，正是近侍局副监斡勒准，他是完颜计最得力的干将，以手段狠辣、追踪探查能力出众而闻名。
“带上几个人，去西郊马场，看看那支漠北来的‘驼队’。”完颜计将报告推过去，眼神冰冷。
“给本官查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多少马，马匹的成色如何，接触了哪些人，到底是怎么交接的。记住，要隐秘，打草惊蛇的后果，你是知道的。”
“监正放心，属下明白！”斡勒准接过报告，眼中闪过一丝嗜血的兴奋。
他最喜欢这种带有挑战性的任务。他利落地行了个礼，转身便点齐了四名精干的心腹密探，一行人换上寻常商贩或牧民的衣服，牵了几匹不起眼的马，如同水滴融入江河般，悄无声息地向上京西郊而去。
西郊马场占地颇广，周围地势相对开阔，但也有一些小土坡和稀疏的树林可供藏身。
斡勒准经验老到，他没有直接靠近马场，而是带着人远远地绕到一处可以俯瞰马场大部分区域的高坡后面，借助灌木丛的掩护，仔细观察起来。
马场内，确实聚集着大量的马匹，粗略估算，不下五六百匹，而且大多膘肥体壮，神骏非凡，绝非普通商队用来驮货的役马。
一些穿着漠北服饰的“商人”正在忙碌，但他们牵马、控马的姿势，隐隐带着行伍之人的利落与纪律性。
更让斡勒准眯起眼睛的是，他看到了几个穿着幽王府下人服饰的身影，正在与那些“漠北商人”低声交谈，指挥着将马匹分群隔离，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副监大人，看那边，”一名眼尖的密探低声指向马场边缘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
“那几个出来的人，腰板挺直，走路带风，不像是商人，倒像是……军中出来的。”
斡勒准默默点头，心中疑云更甚。一支挂着驼队名头、却以优质战马为主的队伍；一群形迹可疑、似兵非商的漠北人。
再加上幽王府如此大规模的接收和看似默契的配合……这背后，绝不仅仅是简单的买卖那么简单。
“你们两个，”斡勒准对身边两人吩咐道，“想办法混到附近那些牧民里去，打听一下这支驼队的来历，什么时候到的，路上有没有什么异常。你们两个，跟我再靠近些，看看能不能听到他们说什么，或者认出几个熟面孔。”
近侍局的触角，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悄然伸向这支神秘的驼队，以及其背后若隐若现的幽王府。上京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骤然变得汹涌起来。
当完颜计听说幽王府的人在与漠北商人交接，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幽王完颜宗固……这位曾经觊觎大位、如今看似安分却始终让他放心不下的亲王，任何与他相关的异常动向，都足以挑动完颜计最敏感的神经。
完颜计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有问题，他一面让翰勒准再仔细打探一下，一面写好奏章。随即进宫面圣。
光德殿外，汉白玉的丹陛石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近侍局监完颜计躬身垂首，如同凝固的雕像，心中却波澜起伏。
他怀中那封密奏，此刻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神不宁。里面直指幽王府与来历不明的漠北马队过从甚密，疑点重重，恳请陛下下旨彻查。
就在他反复推敲面圣措辞时，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殿内传出，紧接着，脚步声临近殿门。
“皇叔，几百匹健马，这可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啊！皇叔如此心系我大金军备，为国纾难，朕，心甚慰之！”
是陛下完颜亶的声音！语气中带着难得的愉悦和赞赏。
完颜计的心猛地一沉，悄悄抬眼瞥去，只见完颜亶正与幽王完颜宗固并肩走出殿门。完颜宗固微微躬着身，姿态摆得极低，脸上带着谦卑而诚恳的表情：
“陛下谬赞了。臣愚钝，不谙兵事，无法像梁王、晋王那般为陛下驰骋沙场，开疆拓土。也只能在这些琐碎事务上尽些心力，为我大金，为陛下，略表寸忠了。”
完颜亶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他拍了拍完颜宗固的肩膀，语气亲切：“皇叔过谦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战马更是我骑兵根本。皇叔此举，乃是夯实国本之功！朕岂能无赏？”
他略一沉吟，朗声道：“传旨！幽王完颜宗固，忠君爱国，其心可鉴，其志可嘉！特赏亲王双俸，另赐马蹄金一千两，以彰其功！”
“臣……谢陛下圣恩！陛下万岁！”完颜宗固面露“激动”，作势便要跪下行大礼。
“诶，皇叔不必多礼！”完颜亶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显得格外恩宠。
嗡......
完颜计只觉得脑子里像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幽王……他竟然是将这几百匹健马献给了陛下？
是为了充实朝廷军备？自己怀里这封奏折，此刻若递上去，岂不是在打陛下的脸，指责陛下受了“不轨之徒”的“贿赂”？还是在暗示陛下识人不明？
冷汗瞬间浸湿了完颜计的后背。他飞快地权衡利弊：此时再奏报幽王与马队之事，非但无法引起陛下警惕，反而会让自己陷入构陷亲王、离间天家骨肉的巨大风险中！
完颜宗固这一手“主动献马”，简直是一步妙到毫巅的棋，瞬间将自己置于忠臣的位置，反而将他完颜计逼到了悬崖边上！
就在这时，完颜亶的目光扫了过来，落在了丹陛下躬身的完颜计身上。
“近侍局监，”完颜亶心情颇佳，随口问道，“你在此等候，有何事要奏报啊？”
完颜计心脏狂跳，电光火石间，他已做出了决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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