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之前,郁照收到了季澄的一封来信。
季澄问她近况如何,她踟蹰不定,不知如何落笔告知,信中还有他的狐疑,不咸不淡地问她,为什么没有与江宓一起搬离京城。
她不免反问,她当以何种方式脱身?
她根本就是退无可退。
第一封信她因为迷茫而迟迟未回,季澄便送来了第二封信,确认她是收到了信件,知晓他所诉的内容。
那件事再也经不起拖沓,郁照无奈回复他称她还没有找到适宜的时机与方式离开,更何况还有连衡与祝怀薇的婚事没有完成。
季澄对她跟连衡的秘谋是有几分知情的,这两人走得近,怎么说他都很不是滋味,但酸溜溜的心情也没有恰当的缘由、身份发泄,所有的苦闷都压在深处。
他觉得不大公平,明明她谁都不喜爱,怎么连衡就能恬不知耻地占有。
但是季澄又做不到,因为妒忌而蓄意挑拨,那样无疑是在干涉郁照的自由。
至少不应该是自私的占有欲主导他的思考。
她的回信是在拖延时间,也是在遮掩自己卑劣的心思。
他不懂,她千辛万苦求来的,抛下比取得还要艰难。
很快,郁照就得到了季澄新的回复。
他说想面谈叙旧,正好要到年节了,见一面总该是可以的。
郁照想想,的确也没什么理由拒绝,她对季澄的见面请求不用那么再三思虑,她还是很相信那个叫刘简的少年,他的品性从未让她失望。
冬日里少有的晴天,日光微暖,照在她乌色的发顶,鬓发间的蝶贝花都映出了斑斓的白。
季澄印象里她始终如此纯洁如故。
“等我很久了吧?”郁照对他莞尔抱歉。
虽料到他会早到,可还是来晚了。
季澄如实回答:“也就一刻钟而已。”
这处茶楼是他们重逢后第一次相遇的那一间,只是当时的两人,面对面不相识,季澄始终为当初对她的态度而懊恼,幸在郁照一直未存心计较。
年少的她恬淡,是真正的内心丰盈安宁,可如今的镇静,却多半是因为麻木。
季澄还是心疼她。
她双耳听声不甚清晰,只能稍凑近了脑袋,谦卑眉目,道:“近来耳朵不大好用,但茶楼中不宜高声喧哗,容我靠近些听。”
季澄呼吸骤停了一瞬,身子直挺挺定住,颔首应了个“好”字。
“你这是怎么了?我记得你以前身体很康健的。”
再者,精通医理之人岂会迟钝到病重了才察觉。
季澄眸中的剪影清清瘦瘦,眼眶下的青黑用薄粉盖了,却没能完全盖住,透出倦相。
郁照不答反问:“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离京吗?”
季澄:“是,不是你想好的只要结束冤屈就收场吗?”
她面色转变得凝重,莫名其妙地说到,“我还离不开,至少很久都不能离开。我没有生病,只是中毒,但我不会有事……”
她说中毒,说未尽之事,唯独没说罪魁祸首。
而季澄则轻易联想到连衡。
那人正将他们交谈的画面尽收眼底。
连衡的面容始终定格不变,只是捏着玉环的指尖已经压得发白。
早知道他们有来往,但都不及眼见为实来得更气愤。
他们就可以谈笑自如,那他呢?在她的故事里,怎么用力都多余。
连衡低眸凝睇,松开了那无辜的物件。
他擦拭着上面不存在的污渍,还时不时打量那一对在交谈的人。
他心有所想,五味杂陈,嘴里都泛着微微的苦味,既想立刻出现打断他们这一场叙旧,又放不下疑心,观察他们是否遵守界限。
当啷——
翠玉环脱手、砸地,摔成了不均匀的几截。
他太大意了。
连衡失落地倾身拾起那几根弧形的碎玉,偏偏是这只镯子碎了,闷堵的感受逼他丧失了思考能力。
这是梁姬的镯子,是为数不多的遗物。
这一只镯子并不昂贵,玉质也不上乘,因为梁姬是奴仆出身,用不起什么太贵重的首饰,玉镯是替嫁那日,被硬塞入花轿时有人强行套在她手腕上强行充作嫁妆的谢礼。
连衡原打算送给郁照的。
断开的地方即便沿破损拼接也终有裂纹,连衡不执着于一件遗物,讨厌的是它什么用处都没派上。
他望着他们忽的挨碰得更近,拼玉的手一握,碎玉的棱角全都刺向掌心,带来明显的异常感受。
收紧,再收紧,直到捏出殷红的血。
他只是情感迟钝一些,但不是没有痛觉,又加剧了身上这股不适。
连衡退了两步,躲回目光不能望见的那一面。
这次季澄和郁照叙旧花了格外久的时间,季澄了解她的担忧,不忘在最后和她讲:“江夫人和郁院判你都不用担心,没有人能够伤到他们。”
郁照:“我不担心他们,说起来,案子刚结束那段时间,我连门都不怎么敢出,外面好多人把罪都推给郡主府,骂我的话我都当没听见,但有人得寸进尺,抛物袭击。”
季澄吸了吸冷气。
“倒也没什么……左右我都没有受伤。”郁照也算就此带过此事。
“其实我没什么可说的,现在的我是很讨人厌的,之后也再无别事,除了书信,就不来往了吧?”
她眼里简单的分了几类人,季澄是被阻挡在一边的一类。
送别季澄后,惴惴的心依然没有放平,郁照在离开了那间茶室,在偌大茶楼里挨着观察。
但倘若他有心遮匿痕迹,郁照还是发现不了。
他收捡好了遗物,命阿枢闭上茶室的门,绝不让郁照入内打搅。
郁照无功而返,只得施施然离去。
连衡瞟向阿枢:“姑母走了?”
“郡主走了。”阿枢审慎观察他的神情,追述道,“郡主方才在楼中寻觅,应是在找世子?世子也是为郡主才来,为何一眼也不见?”
“……”
连衡端起杯盏又放下,久久望着门那边,那一扇封闭的,都已经分不清到底是什么了。
他需要镇静,而不是看见她淡然的模样,来火上浇油、伤口撒盐。
他希望那人从一开始就只属于他,可真当嫉妒之时,他只会回避。
她又没有答应、回应,他以最无能的身份,怀着最强烈的嫉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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