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照很疑惑。
连衡常常派人送东西来郡主府。
她认为无功不受禄,好几次原封不动退回了,但还是耐不住阿枢不知疲倦地又推来。
“你们世子怎么了?他这又是什么意思?”郁照抓着阿枢问。
阿枢搔着脑后,“奴也不清楚,但请郡主务必收下。”
她记得连衡的恶劣,所以对这些物件都分外警惕,当她又一次战战兢兢打开木匣子时,这里面什么异样都没有,贵重的首饰被包裹起来,在手心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往后的每一日都如此,直至年节。
年节要团圆,宫中也有设宴,可王府和郡主府这两月发生了太多事,依皇后的意思,并没有宴请他们。
是故,可以在王府安安稳稳过年。
在热烈的氛围下,连雪的呼啸的温柔了好些,郁照伸出双手接雪,微凉融化在掌心,在她不察时,一只修长的手从下方扣住她五指,耳边拂过疏淡的笑声。
“不冷吗?季澄不是说你很怕冷吗,怎么还要来吹风淋雪。”
他一开口,郁照就打了道寒噤,因他一来就提起了季澄,让郁照很怀疑他又受了什么刺激。
郁照温温回道:“在等杜娘子准备夜宴,现在左右也无事,原本想去看看你父王,但是他还昏迷着,总不好去搅扰。”
她规避了“季澄”,见连衡的脸色略有好转。
那些疑问不得不往下咽。
他捏着她耳垂上的珍珠耳饰,是他送她的礼物,抿了淡淡的笑。
连衡道:“要和我对弈吗?”
“其实我一向不喜欢下棋。”郁照实诚说了。
他又语:“那要赌两局吗?”
郁照依旧心不在焉的样子,拒绝了他的提议。
“明明是你更擅长的东西,难道不是欺负我?”
连衡不多说,就拉着她躲回廊下,忙碌的下人们早已被刻意安排,不许走这条过道,也不许窥视一眼,故而四周静悄悄,两人的呼吸声都清晰,只是郁照的稍快。
她紧张地凝视着他古井无波的眼,想要揣测他的后话。
可他不张口,她竟什么都看不出,为了不冷场,郁照便问了:“你前几日一直往郡主府送礼是什么意思?”
连衡笑得人畜无害,“我就是想讨好你,有什么可质疑的吗?”
他开始长篇大论起来,那些话若是换了女郎说出来就像冗长的娇嗔。
“你和他是不是很好?难道说,你是要给我找姑父?”
他的潜台词是想都别想,他的笑是一道明晃晃的警告。
郁照闻言而攒眉,她喟然叹息:“他为帮我阿爹翻案也付出颇多,我存着感激之心,又有什么可质疑的?”
她第一次直面他时,坦坦荡荡说出那冷血的心声。
“你要娶你的妻,我要嫁我的夫,我是你的长辈,有什么不应该的吗?”
她身躯虽不及他高大颀长,但心性始终成熟得胜过他,她早已能自然地代入连殊的身份,端起长辈的架势逼他认清事实。
连衡顿了很久,徐徐咧开唇角:“所以你是承认了你有这份心?”
他或许以为是季澄,而郁照从来都没有选择那人,青梅竹马就该死在年少的时候,早已物是人非,何谈过去情分。
她始终认为,人心善变,还未移转是因为时间还不够久。
这默认比狡辩还来得伤人。
静坐了一阵,连衡拍袖起身,笑靥不改,“时辰差不多了,该有人来了,走吧。”
郁照闷闷“嗯”声,也说不上是何种滋味。
连深称病不出,桌边更显得冷冷清清,在用膳前,郁照还是先去偏院打望了一番。
厢房里里的人直觉敏锐,一点点声响就吸引她下榻、靠近。
隔着一道门,少女趴得再近也没有再听见过一句昔日安抚。
她变成了无足轻重的存在,郁照不过多久就坚决离去,戳破的窗户纸孔里倒出她细瘦的背影。
连深绝望地又跌坐回自己暗无天日的世界,在她好不容易以女儿身过上安生日子的时候,她真的还答应过要为她寻觅一份好亲事,见她年年岁岁平安喜乐。
都是假的,好话谁不会说。
这个年夜暗压压的,她打翻了烛灯,一次又一次,久到下人们终于不再来收拾残局。
郁照回到了宴中,府中萧瑟凄清,众人都沉默。
年夜饭吃得闷闷不乐、各怀心事。
郁照低估了那酒的能力,喝得多了直想吐,从半封闭的室内逃出后,郁照就一直扶着周围站定。
“姑母不胜酒力也不晓得早一步同我讲。”
郁照轻晃了晃头,自然地依附在他身躯上,头迷迷糊糊靠住了他的肩头。
“姑母,有醉到看不清东西吗?”连衡试问。
郁照这时还听得进去话,她吃力地抬手在自己眼前晃动,果然还能见到几抹残影。
夜色深浓了,她没有安心留宿的意愿,强打精神,摸索前进。
在途中被连衡轻松抓住,于是他耐心地牵着她手,又引路,郁照不疑有他,到后来眼中的世界入目尽是他。
如果削去恐惧,则还原出世人对美人的痴迷。
她心想,她不是早该视人皆如白骨血肉了吗?
当胃里翻涌着异样的感受后,她才明白为什么那么想看见这张脸。
因为恶心,因为难受得想吐出来。
可惜没能够。
她眉头紧锁,阖上双眼,有人捞着她一条手臂,周身一悬空,便被完全抱在了他怀里,只有他这一个支点。
郁照摇头,弧度很小,耳边被温暖而干燥的手掌包裹,隔绝了风声。
连衡抱着她送上车舆,她鼻尖平缓的呼吸是安心的顺从,他一垂脑袋,就是头抵着头,暧昧缠绵,像一双交颈不分的蛇。
他说:“去岁这时,我看到你还在各家奔走,衣裳薄薄的,手冻得红红的,我觉得你该添冬衣了,想问你需不需要我的帮助,但是你好像从来没想起过我这么个人……”
“也是,我一直都籍籍无名。”
但他抱着“山不见我,我自会去见山”的心意,出现在她眼前。
他肮脏的本意里,也曾揣着一点疼惜。
直到确信爱她时,才明白,脑中“叮”地一响,因她凄迷处境而如鲠在喉,大约是心疼。
从来都是她在怜悯难民,而她又何尝不需要一条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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