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彧、裴错一直在那里过了两年下人不如的生活。
他们是下等人中的下等人,没有报酬,每日的讨好和劳作都是偿还他们收留的恩情,无休无止。
直至裴错病重,那些人坐视不理,可裴彧知道自己只剩下这一个真正的亲人了,他再软弱沉默下去,阿弟就要命丧黄泉。
不出走怎么办?
那一天,天晴了,天气很好。
晴到刺目,又是另一种灾厄。
太阳炙烤他的肩背,皮肤烧灼,他的脸涨红得诡异,整个人都昏昏欲睡了。
他身无分文,他别无他法,若是能找到愿意救治裴错的人,他只能当年做马、结草衔环来回报。
裴彧什么都没有,比荷包更空的是他的尊严,他其实是随了父亲的,有傲气,只是在那两年里被磋得什么都不剩了。
他又渴又饿,暑热后晕头转向得睁不开眼。
千辛万苦躲到树荫下乘凉时,裴彧摇醒了昏迷的裴错,厉声斥骂:‘不许睡——!!’
裴错又哭了,这一次是为他。
裴彧嗓子干涩到极致,连吞咽唾沫都做不到,还要浪费口舌:‘不许哭。’
‘哭,哭有什么用?’
裴错被吼得耳膜震颤,泪痕挂在小脸上,让太阳蒸干了,凝成不能撕毁的两条,控制了表情,变得呆呆讷讷。
裴彧又痛楚到不能自已。
‘……不是哭没用,是哥没用。’
‘好了,不哭,哥找不到水,哥怕你渴死。’
他也好渴,渴到眼前昏花,可能是就快到极限了。
如果阿弟不能痊愈,会死在郊野,他会很愧疚,愧疚于把他拖累至此。
裴彧全然忘了,自己也没长大,他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剩下的只能怪命太苦。
到他开始走马灯的时刻,他还牢牢攥着裴错的手,他们一母同胞、血浓于水,如果救不了阿弟,裴彧想他可以跟他一起去,就被明媚的太阳晒化,最好突然燃起山火,把他们一并烧成灰,这样不必考虑尸体如何善了,然后下辈子还做亲人。
‘还有气……’
‘喂——喂——’
夕阳余晖下,一位彩衣女郎一声声唤着兄弟二人。
她身上的衣裳软软的,垂顺无比,她眉眼如画,温婉动人。
母亲在裴彧心里的形象大约还停留在类似于这样子的时期,少年感动得快崩溃,误以为死后真的会变成鬼,和日思夜想的亲人团聚。
他恍惚中以为见到了母亲,待看清远边的橘黄,近处的陌生容颜,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不仅没死成,还得救了。
女郎姓苏,父亲是乞骸骨归乡的京官,她生在书香世家,又怀有济世救民的仁心。
苏娘子是顶好的人。
苏娘子给他们治病,介绍他们去书院,他的灵透才没被埋没。
若人各有命,他的命就是命中多灾劫,历心性,遇贵人。
苏娘子说希望他尽快长大回报。
她眼眸赤诚,明亮到无人忍心玷污,受她之恩的少年总垂首,谨小慎微。
他得到那机会,一切的一切正在重新挣扎,谋着破茧新生,他逐渐忘本,渴求立刻摆脱噩梦。
那段日子太卑微了。
卑微到裴彧一刻也不敢让裴错再重复幼时那般去谄媚讨好别人。
他讨厌裴错给贵人们卖唱,不是每一个贵人都像他遇到的苏娘子那样,只有好人配得上他们俯首感恩,而那些丑恶的,裴彧绝不想再自甘堕落。
他口中教训着裴错做那些事是败坏门风,其实裴家有什么门风呢?都是他的杜撰臆想,要一心抹去灰暗的时间记忆,重塑尊严。
人就是越缺少什么,越拼命伪装什么。
极度自尊的本质是自卑。
经历完那些事,裴彧对报恩一事念念不忘,女郎多年前的戏笑,他当了真,奉如圭臬。
而郁照眼下告诉他,苏娘子的后半生和美圆满,无需执着还恩。
她的声音总透着宁静,潺潺悦耳。
“裴郎君一直惦记着那位娘子的恩情,就会一直想到最苦的时候,又何尝不是一种自我折磨?”
“我以为,苏娘子那样好的人,在搭救、帮助你们时,本就没有纠结过回报,若是人人行善前都计较得失,那归根结底,欠的不是恩,是债,那不是缘分和拯救,是交易。”
“即便你真的与她面对面,你有决定好如何回报吗?苏娘子什么都不缺,郎君加倍再加倍的回报,也始终不可与困难时的支持相比较。”
“恩情和回报本身也不能比较的,她曾经施以援手,或许只是在等你往后报于天下百姓。”
郁照终于说完了,裴错深以为然,留裴彧又陷入另一重不解。
他思索道:“什么报于天下百姓?”
在不久前,他还是自顾不暇的处境。
在裴彧归来前,裴错与郁照是谈过那件事的,裴错抿着笑容咳了咳。
裴彧压下眉头,“你这又是怎么了?”
裴错使了个眼色,正与郁照视线相衔,“郡主不是说还有一件事吗?”
郁照也在这时打起了哑谜,同他们道:“第二件事啊,留给裴郎君去猜吧。”
裴彧有好奇,又认定她这么决定一定是有其理由。
他可以猜,也可以等。
还有郁照那一席话,他也大半听了进去,几人平平静静地谈笑,不知不觉天就晚了。
郁照要走,裴彧要送,这一次她表示拒绝。
“两位郎君,改日再会。”
把裴彧拜托的事情讲清了,她心里正轻快,心情大好。
本来裴彧就很少求人,脸皮那么薄的人对她开口,她就得办妥才是。
她嘴上说着让裴彧无需报答,实则已经替他好好回馈了那位苏娘子,没有人会与利益过不去,好人也是。
郁照差人告知了苏娘子今后裴彧会平步青云,他再也不是那时候那样穷困潦倒,她送去了金银财帛,也送去了裴彧作的最好的书画,苏娘子为此而欣慰满意。
苏娘子说当年看他就是个极耿直的孩子,一定有出息。
这样很好,给双方心底都留下了最好的印象。
她代为赠还的东西,她悄悄隐瞒了下来,不愿见裴彧背负新的债,和她从君子之交的关系,变成被铜臭腐蚀的利益瓜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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