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何玉庆回来了。他不仅带来了纸笔，还亲自撑着一把油纸伞，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看见殷茵头上罩着薛清河的外袍，他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把伞递过去，有些歉意道：“殷娘，实在对不住，方才仆人来跟我说了，我不知道你眼睛有疾。若是实在难受，可以先进屋里待着，等我妹子来之前，我会派人去通知你。”
殷茵一把从他手里揪过纸笔，没好气道：“你眼睛才有疾，闪开。”
她说着，唰地一下把那件外袍从头上扯下来，扔回给薛清河，撑开伞，往石凳上一坐，铺开纸，提笔写了起来。
薛清河凑过去看，只见她写的是一种弯弯扭扭的字，跟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都不一样。有的像蝌蚪，有的像鸟爪，有的像一朵花，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纸。他看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
殷茵写完，把纸拿起来，仔细端详了一遍，点点头，似乎很满意。紧接着她五指翻飞，灵巧地开始折起了那张纸。
片刻后，一只纸鹤在她掌心栩栩如生，翅膀薄薄的，身子鼓鼓的，像是随时要飞起来似的。
她捧着那只纸鹤，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口气，纸鹤顷刻活了。
它扑棱了两下翅膀，歪着脑袋看着殷茵。殷茵凑到它耳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那只纸鹤点点头，甩甩头便振翅高飞，在天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着东南方向飞去，转眼就消失在天边。
何玉庆站在一旁，搓着手，有些尴尬。他看看殷茵，又看看薛清河，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薛清河为了缓解这种尴尬，开口问道：“令妹现在怎么样了？”
何玉庆叹了口气，在他旁边坐下来，端起石桌上的茶抿了一口。“就那样呗，不好也不坏。是我这个当兄长的没用，让她遭了那样的罪。”
薛清河斟酌了一下用词，小心翼翼地问：“我听说，令妹婚后时常被柯正欺负？到底是怎么个欺负法？”
何玉庆闻言，又叹了口气，似乎被薛清河的这些话戳中了伤心事。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远处那些开得正艳的花上，眼神里满是悲伤。
“唉，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她婚后一开始还会休书回来，说自己过得并不好，我当时年轻气盛，总觉得夫妻之间有点磕磕绊绊是正常的，就劝她忍耐忍耐。”
“后来她连信都不寄来了，我才有点担心，就去了柯正府上看她。没想到她整个人像是疯魔了一样，连我都有点不认识了。她看见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尖叫起来，躲到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喊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我当时就懵了，那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子，怎么变成了这样？”
“当时柯正说她是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让我瞒下来，别坏了两家的名声。我那时候也怀疑是柯正对她不好，可当时看我妹子面色红润，也检查了四肢，并没有什么伤痕，便只能接受了柯正的说法。”
他顿了顿，将手中茶杯放下，悲凄地看向薛清河，缓缓道：“后来想一想，应该是柯正用了别的更隐蔽的方法害了她，才使她神志不清的。后来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她的猫逼迫柯正与她和离，我就把她接回了家，找了大夫治疗，这才好了很多。但还是不能被刺激，等会儿你们想要问她什么，一定要斟酌用词啊。”
薛清河有些惊讶：“你知道她养的猫是妖？”
何玉庆点点头，苦笑道：“那猫都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了，我能不知道吗？”
薛清河想起那只肥猫的样子，本想说骂你都算轻的了，她还扇过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将自己的糗事抖给何玉庆听，有些太傻了些，便将话又咽了下去。
何玉庆并不知道薛清河在想什么，他继续道：“后来那猫老是跟流云闹矛盾，我跟我妹子就因为这件事老是拌嘴吵架。后来还是那只猫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好人家——就是你外甥女家。”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转过头看着薛清河道：“对了！那只猫不是被你外甥女抱走了吗？她现在还好吗？”
薛清河苦笑一声，摇头道：“她好的不得了，因为那只猫现在在我家里养着呢。”
何玉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两声，笑完又叹了口气。
花园的另一边，殷茵正打着伞和几个小丫鬟凑在一起，不知从哪里折了几枝桃花，正在那儿玩投壶。她笑得开心，眉眼弯弯，那几个小丫鬟也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叽叽喳喳的，热闹得很。
何玉庆被小声吸引，转头看着几个嘻嘻哈哈的小丫头，眼神有些发愣。
“其实想想，我妹子跟殷娘的年纪也差不多大，”他说，声音轻轻的，“先前没出嫁的时候，也像殷娘这样喜欢说笑，喜欢跟丫鬟们闹。”
差不多大？薛清河打了个机灵，心说殷茵的年龄都能当你们兄妹俩的老祖宗了。
那边何玉庆还在自顾自地说话：“但是自从嫁人之后，就被折磨成这样了。那是我妹子啊，我就这一个亲妹子。你们是不知道，我看着她现在这个样子，心里有多难过。”
殷茵耳尖一动，显然是听见了这话，将手里的桃枝塞给了旁边的小丫头。她转过头来，走到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何玉庆。
“那既然如此，你当时为什么还要将她嫁出去呢？”
何玉庆愣了一下，道：“自古哪有适龄女子不成婚的？”
“多了去了，比如我。”
何玉庆讪讪地笑了笑，道：“殷娘是方外人士，自然不是我们这样的普通人能比拟的。再说我们的母亲早逝，当时我们父亲也生了重病，最后的心愿就是看我小妹出嫁。所以当时我只能张罗了她的婚礼，为她寻了柯正。谁知道柯正也是个不靠谱的，唉。”
殷茵摇了摇头，在薛清河身旁坐了下来，淡淡道：“我啊，发现你们这些人类真的很奇怪，你的父亲更是不可理喻。他的临终愿望，居然不是想着如何规划遗产，让你妹妹下半辈子不愁吃穿，而是把她从家里赶出来，交到一个先前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手里，并且天真地认为那家人会对她好。要我说，你们全是蠢蛋。”
她说着，啧啧了两声，从桌子上顺走了一盘子点心，转身又回到了桃花树下，将点心尽数分给了小丫头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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