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人眸光一转。
王家的赏梅宴,那可是同洲顶顶雅致的事。
王家园子的梅花素来有名,再经王映雪一手操持,每回宴席都风雅而有趣。座上客尽是城中有头脸的人物,能接到帖子,便是身份的象征。
“走走走,去迟了好位置就没了。”
几人起身,理了理衣袍,鱼贯而出。
王家园子坐落于同洲城东,占地不小,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处处成景。
园中最负盛名的是那片梅林,数百株梅树植于缓坡,红的白的粉的,层层叠叠,花期一到,恍若云霞坠地。
赏梅宴设在梅林深处一座暖阁里。
暖阁三面皆是落地雕花长窗,此刻全敞着,冷风裹挟梅香涌入,倒不觉寒气。阁中燃着上等银丝炭,地龙蒸出热气,暖意融融。
王映雪坐在主位上。
她今日这身打扮颇见心思:鹅黄褙子,白狐裘披风,发间一支红梅步摇,珊瑚雕就的花瓣薄可透光。
腰间垂一枚雨花石坠子,莹白底色上几缕金丝盘旋如云,竟天然凝成一枝寒梅,在光照下泛着温润油光。
她容貌不算出众,却胜在衣品、谈吐上。
旁边一位小姐眼尖,凑过来道:“映雪姐姐,你这石头好生别致!哪来的?”
王映雪笑意又深一分:“南边来的货,一眼就相中了。你瞧这金丝纹路,可像雪里红梅?都说雨花石里出画儿的极少,这一枚算得上孤品了。”
几位小姐围上来赞叹,有说“比赵家那枚青峰叠翠强十倍”,有说“这成色同洲寻不出第二枚”。
王映雪听在耳里,嘴角一翘,却不应声,只抬手轻抚那石头,像在摩挲今日最得意的一件宝器。
她抬了抬手:“子衡来了?坐。今儿的酒是从冀州运来的,二十年陈,你尝尝。”
周子衡笑着在她下首落座:“映雪这儿的酒,几时差过?”
人比往常多了不少。
这是孔明彦落座时冒出的第一个念头。
暖阁三面长窗大开,冷风裹着梅香涌入。本该清寂的赏梅宴,此刻挤得像集市。他暗自数过:公子哥二十来个,小姐十几位,还不算廊下伺候的丫鬟小厮。
王映雪素来眼高过顶,寻常人家子弟连她门槛都摸不到,今日倒好,竟放进这许多人。生面孔熟面孔,全部都塞进了梅园?
他也只是感叹了一句。
因为他自己能混进这个圈子,与这些人称兄道弟,不过是运气,外加他们赵家这柄好用的刀罢了。
孔明彦垂着眼,一口口品茶,脑子里却转着别的事。
这些人还不知道么?同洲的新刺史就要来了。
昨夜他父亲在书房与幕僚议事,他“恰好”路过,“恰好”听了几耳朵。
听闻这位来头不小,直接从荣都派下,吏部流程还没走完,圣旨就发了。更怪的是——此人全无官场履历,什么都查不到,仿佛凭空冒出来的。
据说已经在路上了…再有个十几日就要来了?
他余光扫过主位上的王映雪,她正与周子衡说笑。
她可知晓……?也对,孔家都知道的消息,王家怎会不知?
他收回目光,继续静静喝茶。
果然,酒过三巡,王映雪搁下酒杯,用帕子按了按唇角,忽而笑了。
“说起来,新刺史要来了,你们有什么想法?”
周子衡嗤了一声,“有什么想法?来了也是个摆设。”
“就是!”那位绛红袍少年拍案而起,“朝廷也是有意思,派个没名没姓的人来,怎么着,看不起咱们同洲?”
一旁的墨绿袍青年接话,语带轻佻:“说不定是个软脚虾,来了头一日就得哭着回荣都。”
众人哄然大笑。笑声轻飘飘的,却藏着恶意,活像一群顽童在盘算如何将误入领地的野猫剥皮拆骨。
“要我说啊——”绛红袍少年往前探了探身子,“等他到了,咱们给他来个下马威。让他一进城就明白,在同洲,谁说了算。”
“怎么个下马威法?”有人问。
少年眼珠一转:“简单。要进我们上金城,就得走那条承恩街。我让人连夜挖几个坑,铺上稻草。等他的轿子一到——”他做了个往下坠的手势,“咔嚓,轿杠断了,人从轿子里滚出来,摔个狗啃泥。”
“哈哈哈——”
“你这太损了!”
“损什么损?这叫欢迎仪式。”
又一个紫衫青年接口,语气更损:“不如在城门口摆个摊,卖他的画像。画丑一点,额头画大,下巴画短,旁边题字——‘新任刺史大人威武’。”
“然后贴满同洲城?”
“对!贴满!贴满!连茅房都不放过!”
笑声更响了,几位小姐捂嘴而笑,却未捂严实,尖细的笑声从指缝漏出,像猫叫。
“你们这些都不够劲儿。”一位鹅蛋脸的小姐终于开口,手里捏着桂花糕,咬了一口,慢悠悠道,“依我说,等他到了,咱们差人抬一桶泔水去,说是‘同洲特产’,请他品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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