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家的主人姓刘,是卖豆腐的,洪灾第一天他的摊子连人带筐冲走了,他坐在梁上泡了一夜才被救下来。
如今他站在修好的堂屋里,嘴角咧着,眼眶却红了。
邻居们笑着起哄:“老刘,你家屋子比原先的还敞亮,赚了!”
他拿袖子一抹眼睛,嘿嘿笑出声来。
整个苍梧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全在行动。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没有一个闲着的。
太阳从头顶走到西边,天擦黑了还有人点了灯笼接着干。
灯笼不够,就举火把。
到了第三天傍晚,城里的街道已经看不出洪灾来过的样子了。
孩子们追着跑在干干净净的街上,清脆的笑声一串串。
陆昭衡站在府衙二楼往下看,正好看见那几个半大小子在追一只滚远的球,球滚到一个挑水的老汉脚边,老汉弯腰捡起来扔回去,孩子们又跑远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抽动。
身后楼梯响,邹永康上来了。
这老头从太医院赶来苍梧城之后就没休息过,头发乱蓬蓬的,但那双眼睛亮得跟灯似的。
“侯爷。”邹永康在他旁边站着,手里捏着一沓脉案,“今日最后一批病人的脉象,老朽全看过了,一共二十三个,烧全退了,咳嗽也止住了,吃东西有胃口了,下地走路不喘了。”
陆昭衡转过身:“都清除干净了?”
“干净了。”邹永康斩钉截铁,“如今城里剩下的全是皮外伤,要么是磕的,要么是砸的,抹几天药膏就能长好。瘟疫这一关,苍梧算是彻底过去了。”
陆昭衡吐出一口气。那口气憋在他胸口多少天了,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点了点头,沉默片刻,然后说:“邹院判,我打算后天启程回京。苍梧后续的工事和新知府的交接工作,恐怕要劳烦你多留些时间盯着。”
邹永康一愣:“后天?这么急?”
“京城里一堆事等着,再拖下去不成体统。”
陆昭衡说,“新任知府李承业是个能干的,我瞧过他的履历,在遂安治水有方,苍梧交给他我放心。
工部派的人也快到了,修堤筑坝的事他们比我懂。你在这儿坐镇,替我把医药兜住,其他的让李承业去办。”
邹永康捋了捋胡子,点头:“成。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撑一些时间,侯爷放心走就是了。”
当天夜里,陆昭衡在府衙写完了最后一份交接文书。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
最先知道的是府衙门口那两个守门的衙役,他们听见陆昭衡吩咐张奎去准备车马,回头就跟隔壁卖早点的王大娘说了。
王大娘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了三圈,愣是没搅动,抬头问道:“侯爷要走了?”
一个传一个,半条街的人都知道了。再传半天,大半个苍梧城都知道了。
当天下午,陆昭衡从府衙出来去城西看施工进度,刚走到街口就愣了。
街两边站了不少人,手里都拿着礼物。
有挎着一篮子鸡蛋的,拎着两只绑了脚的老母鸡的,抱着新纳的鞋底的,还有举着一罐子咸菜的。
大人孩子挤在一块儿,眼巴巴地望着他。
第一个上来的是赵石匠。
他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挤出个笑:“侯爷,听说您要走了。俺家没别的东西,昨天俺婆娘腌了一坛子萝卜干,侯爷带回京去尝尝,比外面卖的强。”
他把坛子往张奎怀里一塞,转身就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侯爷,俺闺女说了,替她跟岁岁小姐问个好!”
紧接着,呼啦啦围上来一片。
老妇拿布包了两双虎头鞋,说是给岁岁小姐做的,怕她在京城冷。
大叔拎着一条风干的腊肉,说是自家熏的,比御膳房的还香。
还有几个半大小子抬着一张小板凳,是在废墟底下刨出来的,洗干净了,送给侯爷坐。
陆昭衡被围在中间,想开口推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着那一张张仰起来的脸,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感激。
张奎挡在前面,手忙脚乱地接东西,接了这个掉了那个。
陆昭衡伸手按住一个妇人塞过来的包袱,那包袱里鼓鼓囊囊的,她说是自己晒的干枣。
“大伙的好意我心领了。”陆昭衡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东西太多了,车上装不下。留着自己吃自己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有个老汉挤到前面来,颤巍巍地举着一幅字。
“苍梧再生,永感侯爷恩德。”
陆昭衡看着那几个字,喉头动了动。
他没接,朝那老汉拱了拱手:“老先生,这幅字您留着。等我走了,挂在府衙大堂里头,让后来的李知府天天瞧见,记着他该替苍梧百姓做什么。”
那老汉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把纸折好揣回怀里。
人群慢慢散了,可街角还时不时冒出几个来送礼的。
张奎统计了一下午,光是鸡蛋就收了三百多个,老母鸡二十六只,咸菜坛子不计其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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