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的黑沙暴席卷了羽田与月氏大部分地方,扬起的飞沙长达半个多月不曾散去,燕林城虽然地处羽田北面,同样受到不小的影响,扬尘直到这一两日才渐渐平息下去,露出天空原本的样子。
李星潮躺在床上,辗转难眠,伊恩死前的话一次次在她耳边回响——“你母亲的行踪,是你父亲故意泄露给我们的。”
母亲因反对将雍和教立为国教而遭遇雍和教的刺杀,商团被伪装成葱岭骑兵的羽田军队所灭,仔细想来,这一切背后都藏着父亲的影子。
星光透过窗户照在李星潮的床上,她握着那块金牌,似乎想要透过这枚金牌看穿坐在王位上的那个人。
这枚王命金牌是他给她的最大倚仗,却救不回商团,救不回最在乎她的哥哥李洛,甚至自己这条命,都是陈晓雨拼死救回的。
商团的叛徒高策已被她所杀,当年杀死母亲的直接凶手伊恩也已在她的奇袭下死去,现在她只想知道他敬爱的父王到底在这两件事中扮演了何种角色。
伊恩的死前的话是别有用心吗?商团遇袭可以说是被手下将军大臣所蒙蔽吗?对待雍和教的纵容可以说是利用吗?
是时候见见他了,李星潮想,她要他亲自回答。
至于影七,自上次之后,李星潮虽然已经知道了他真正的名字,可她还是更喜欢叫他影七。
这个自己名义上的随从近侍,这个不止一次救过自己的神州来客,自陇南郡出发,从楼兰到碎叶,到月氏,再到羽田,她惊奇的发现他们竟然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于陇南浮云楼相识,在玉门关外对抗沙匪,一同坠落玉河,后在碎叶城扫除雍和教的城南分坛,于月氏西山镇端掉傅涯的堡垒,被雍和教满大漠追着跑,最后又在黑色沙暴中同时迎战雍和教长老圣女与神使......
他们一直合作得很合拍,可他们之间,仅仅只是合作吗?有哪个合作伙伴会如此在意另一人的性命?
他想起他们一同从玉河爬出来那晚,她从安睡中醒来时陈晓雨看她的眼神,她无法欺骗自己说看不到其中没有宣之于口的热切。
然而她确实不知如何回应。
她清楚的知道,他们从前之所以能并肩作战,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雍和教,然而她现在却将要启程,去面对他的父亲,羽田的王,她无法再将他拉上自己的战车。
今夜同样辗转难眠的,还有陈晓雨。
自从天山之行后,他就没有一刻不想不想找楚青曼复仇的,只是因为李星潮尚未完全恢复,所以才在燕王府待了这么久。
他并不是没有设想过父母是魔教中人的可能,只不过早在与楚青曼的第一次交手,被陆鸣所救时,他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决定你是谁的,永远是你自己。
如今的结果,倒也算不上有多么地出乎意料,外公易寒在神州风评算不上多好,有悍勇之名,可到底不是滥杀无辜之辈。
二十年当年魔教东侵,易寒本就是反对的那一批人,所以才未受重用,导致自己自己女儿女婿遇害后不能第一时间知道。
至于父亲和母亲,他们是怎样的人,陈晓雨只能透过易寒口中的零星信息得以认识——即便不是什么大侠,可他们至少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辈。
父亲与母亲还有安景澄安叔的死,这笔账迟早要算,眼下羽田与葱岭交战,正是清算的最好时机。
如今李星潮已经完全恢复,一身刀术和游龙步也精进了许多,保护自己不成问题,更何况,他陈晓雨还能保护他一辈子吗?
陈晓雨心想:也许现在,是时候离开了。
至于是否要说服李星潮和自己一起去找楚青曼,陈晓雨从未动过这样的念头,尽管他们此前已经并肩作战了很多次。
以往他们还可以逃,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找楚青曼,必然是场不死不休的战斗。
更何况,伊恩死前的话语陈晓雨同样听到了,李星潮刚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她还沉浸在丧亲之痛中,让她和自己一同去做生死搏杀,陈晓雨于心不忍。
或许如外公易寒所说,自己确实对李星潮别样的感情,可陈晓雨此刻扪心自问:连自己生死都无法掌控的剑客,能给她什么呢?
第二天一早,陈晓雨刚顶着一脸倦容出门,便看到了同样哈欠连天的李星潮。
陈晓雨以为是因为昨晚与李彦明的不欢而散,所以李星潮脸上的愁容更深了。
陈晓雨忽然想到自己从北面天山回来时,快到燕林城时看到的那个湖泊,说道:“有兴趣吗?带你去个地方。”
李星潮也没多想:“好!”
然而上了马她才发现有些不对劲,半是忐忑半是好奇:“我们这是去哪?”
陈晓雨故意不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很快便出了燕王府,并辔走在出城的路上。深秋里初升的日光透过胡杨,斑驳的光斑从他们身上闪过,像是水中游动的鱼。
李星潮一身素净白衣,脚腕上的银铃随着起伏的马背发出清脆的声响,和煦的阳光终于让她看上去不那么低落。
“还没好好谢过你呢,你又救了我一次。”李星潮率先开口:“我还是太能惹麻烦了,不是吗?”
陈晓雨耸了耸肩,故作轻松:“我们做的这些事,能不惹麻烦就怪了。如果没有死的觉悟,何必与雍和教为敌?”
“确实,”李星潮沉默片刻,看向陈晓雨侧脸:“不管怎样,我都应该好好谢你,影七。”
陈晓雨戏精上身:“谢什么呢?我可是小姐侍卫啊。”
还未等李星潮多说什么,陈晓雨扬起马鞭指了指远处的粼粼波光:“我们快到了。”
李星潮转头看去,只看到林中道路的尽头出现一片平静的湖面,湖上水波微微荡漾,岸边的银柳在微风中轻轻摆动着银亮的叶片。
陈晓雨解释道:“这是我从天山回来时发现了,后来问了王府的孙管家,才知道这里叫星月湖。”
深秋的日光终于李星潮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她随口答道:“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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