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安呐,你怎么看?”
白楚华心中斟酌再三,才缓缓开口道:“朝中诸位大臣所言皆有道理,突厥人反复,并不可信,但若能驱使为大虞之先锋,再使他们互相之间撕咬起来,确实对大虞很有好处。”
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却已经是最不出错的回答了。
若是她真说点什么自己的判断和见解,天凤皇帝怕是立即就要怀疑白楚华结交朝臣,意图不轨了。
但即使如此,天凤皇帝也将眉头拧得更紧了些,用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白楚华,好半天才继续问道:“那依你之见,若是大虞派兵,再驱使那乌质勒,一同剿灭阿史那默啜,应当派谁去合适?”
这又是一道送命题,答错了不仅会失帝心,还会连累话中牵扯之朝臣。
但又不能不答。
身为太子,若是于政事,尤其是军政大事上,毫无见解,诺诺不敢言,那也就意味着政治能力的低下,天凤皇帝只会更不满意。
好在对于这个问题,白楚华心中早有腹稿,是以天凤皇帝话音一落,她便状若不假思索地答道:“儿臣对朝中诸将军并不了解,母亲先前任用王孝杰收复安息四镇,重设都护府,如此慧眼识珠,想必王孝杰便是极好的人选。
“除此之外的话,或许可以以胡制胡,比如燕国公扶余常之这般宿将,又是异族降将,遣其相从,能使乌质勒看看归顺大虞朝廷后的尊荣,再以王孝杰之威震慑,如此恩威并施,方可使其不敢再生二心。”
白楚华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王孝杰,又抬了扶余常之,还顺带点出了“恩威并施”四个字,听着处处在为朝廷着想,实则什么实质性的建议都没给。
因为这两人一个是天凤皇帝亲自挑选的心腹,另一个则是降将中最能打的之一,提及这两个人的名字,绝无结党之可能。
换而言之,也就是天凤皇帝出了道题,白楚华只道该如何解,却不提具体的步骤,既是回答,又并未回答。
天凤皇帝听罢,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那目光说不上是审视还是失望,又或者二者皆有。
白楚华垂着眼,姿态恭顺,一动不动。
良久,天凤皇帝才收回目光,淡淡道:“你竟也学会说这种话了。”
白楚华面上却越发恭谨:“儿臣愚钝,只敢在母亲面前说些粗浅见解,不敢妄议朝政。”
“粗浅见解?”
天凤皇帝轻笑了一声,方道:“你方才那番话,可一点都不粗浅。
“扶余常之是降将,用他打突厥,是告诉突厥人归顺朝廷有好日子过。而王孝杰是朝廷柱石,用他,则是告诉突厥人朝廷的刀有多快。
“恩威并施……嗯,你这个太子却是真没白当。”
白楚华不敢接话。
天凤皇帝也不需要她接,自顾自地说下去:“王孝杰是能用,但吐蕃野心勃勃,安西四镇还需他来坐镇,而安西又离默啜突厥还隔着好几千里,若是真要使人与乌质勒一同剿灭默啜,王孝杰实在不便宜。扶余常之……他倒是也确实可用,但此人毕竟是降将……”
说到此处,她顿了顿,忽然看向白楚华:“若是让你选,你选谁?”
白楚华知道这个问题躲不过去,便沉吟片刻,道:“儿臣以为,用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给什么名头。”
“讲来。”
“乌质勒想要可汗的名号,无非是想在草原上有个正统的名分,好跟默啜突厥争地盘,那朝廷给他这个名分,他正好便能替朝廷卖命,至于他手底下那些不听话的部族……朝廷大可不必亲自出手,让他自己去收拾。
“收拾不好,就是他无能,母亲下令斥责就是,没了乌质勒,还有红质勒、蓝质勒,突厥那么多部族,总有识时务又听话的。而若是他能收拾好,朝廷只需分化突厥,使关外不连成一片,那此人空有名头却势单力孤,也翻不起什么风浪——尤其这名头还是母亲您赏赐的,要是想当十箭突厥的可汗,就得认您这位‘天可汗’所赐予的名号,他又怎能不忠心?”
天凤皇帝听罢,久久没有说话。
白楚华心里有些发虚,却不敢表露分毫。
这些话并不精妙,也不高瞻远瞩,甚至连天凤皇帝,也不过是如此想的,但由白楚华口中说出,就有些敏感了。
但若是不说,便是个不通政务的草包太子,也不行。
两难之境地,该如何抉择,哪怕白楚华已做了决定,心还是免不了提到了嗓子眼儿处。
过了好一会儿,天凤皇帝才慢慢点了点头:“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白楚华暗暗松了口气。
但天凤皇帝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她的额上冷汗直冒。
“不过,你说的这些,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教你的?”
她甚至感受到母亲落在她头顶的、充满怀疑的审视的目光。
白楚华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状若寻常:“是儿臣自己琢磨的,该说不说,儿臣在昭文馆也学了好些时日了,总该有些长进,却也不知说的对还是不对,端是因为在母亲面前,混说罢了。”
天凤皇帝点了点头,也不知信了没有,只是道:“昭文馆的书,你倒是没白看。”
白楚华恭声道:“儿臣不敢懈怠。”
天凤皇帝没有再说什么,只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白楚华忙行了一礼,缓步退出殿外。
待出了殿门,握住了铃儿的手,她才惊觉自己后背内衫已经湿了一大片。
铃儿见自家公主面色不对,也是面上跟着慌张了起来,低声道:“殿下?”
白楚华摇了摇头,示意无事,铃儿这才调整了表情,扶着白楚华往外走,一时间,两人默契地什么都没说,一路无话。
直到上了马车,白楚华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
铃儿见状,越发忧心忡忡,憋了好半天实在憋不住,却又顾及尚行走在外,不敢乱语,只得含含糊糊地问:“殿下,圣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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