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沉默后,他低声开口。
“柳家不是一向以宽厚出名?你家主子真会为了这点事要你命?”
朝歌低着脑袋,抬手悄悄抹了下眼角。
宽厚?
哈,柳家可真是太宽厚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嘴角浮现一丝讥诮。
见她不肯多讲,秦妄也没有继续追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静了几息,换了个话题问。
“你胳膊上的伤,涂药了吗?”
朝歌一愣,摇头。
她忘了伤口还在流血,经他提起才感到一阵隐隐作痛。
“还没来得及。”
秦妄从怀里掏出小瓷瓶,伸手递过去。
“现在就涂。”
朝歌接过瓶子,迟疑一下,慢慢卷起破烂的袖子。
布料勾住伤口边缘,撕扯之下让她闷哼一声。
伤口不算深,但皮翻着,血结成了块,瞅着挺吓人。
她左手笨拙地倒药粉,抖来抖去总洒不准。
秦妄看得心烦,一把夺过来。
“别磨叽了,转过来。”
朝歌站在原地没动,手指在袖口处轻轻绞着布料。
秦妄下颌绷得更紧,眼底浮起一层焦躁。
“快点!我没工夫陪你耗!”
他抬高了声调,指节在膝上敲了一下。
朝歌只好转过身,把手伸出去。
秦妄抓住她手腕,动作不算轻巧,可撒药的时候却不知不觉放慢了手劲。
药粉从瓷瓶口倾泻而出,细白的一小撮落在伤口上。
指尖偶尔蹭过她皮肤,有点糙,却又热得很。
朝歌低着头,能瞧见他侧脸轮廓。
其实他长得真不赖。
眉毛又黑又利,眼睛有神,鼻子也挺拔。
就是平时总是冷着脸,一副谁欠他银子的模样。
也难怪前世柳桂姗总说他不懂风情,呆板无趣。
不过说到底,柳桂姗本就是个喜新厌旧的主,换个谁都一样。
“行了。”
秦妄把瓷瓶塞回怀里,右手拇指抹掉指腹残余的药粉。
“接下来几天别沾水。碰水就烂,溃了要清创。”
药上完,他撕下自己内衫的一角,三两下胡乱给她包扎。
朝歌低头看着臂上那个歪七扭八的布结,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会儿,车外响起叶轩的喊声。
“将军,点心买好了!”
秦妄“嗯”了一声,抬腿下车。
外头风一吹,车厢里那股子黏糊糊的味道立马散了。
朝歌也跟着下来,站得笔直。
秦妄把纸包递过去。
“拿好,回吧。今天这事儿……”
他话未说完,便停住了,视线在她脸上扫了一瞬,又移开。
朝歌双手接过,低头一福。
“今儿奴婢压根儿没瞧见将军。”
“多谢将军送药。”
说完,她垂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腹前的手背上。
秦妄点点头,嘴角没动,眼神却松了松。
朝歌转身就朝着柳桂姗那辆马车停着的地方去了。
秦妄站在原地没动,盯着她越走越远的影子,眼神忽明忽暗。
这丫头……
到底在想什么?
等她拐个弯看不见了,朝歌才伸手,把缠在小臂上的布条一把扯掉。
然后手指一松,重重甩在地上。
马车里,柳桂姗早等烦了。
见她回来,眼皮一掀,目光扫过来,带着不耐。
“磨蹭什么呢?”
“回小姐,铺子人堆成山,排了好一阵。”
朝歌低着头,双手捧上点心盒。
柳桂姗“哦”了一声,手一伸,捏起一块慢慢嚼。
“打道回府。”
“是。”
朝歌应完,利索地爬上车辕,身子一翻便坐定。
郑辞一扬鞭子,马蹄嘚嘚响,直奔国公府大门。
城郊那间小院。
袁嬷嬷嘴角歪斜,一只眼睛半睁,瞳孔涣散,指节僵直地蜷在胸前。
粗使婆子提着食盒一进门,看见地上那团黑影,“啊”一声惨叫,连退三步,后腰撞上门槛,摔个屁股墩儿。
她爬起来就往府里蹽。
柳桂姗刚踩着马凳下地,那婆子就从墙根底下扑过来,“噗通”跪倒。
“少夫人!出事了!袁嬷嬷死在院里了!”
柳桂姗扫了她一眼,眼都没眨一下,嗓音冰冷。
“一个老奴罢了,死了就死了,慌什么?拖出去,随便找个坑埋了。”
说完,抬手顺了顺耳边碎发,转身就进了垂花门。
婆子瘫在地上,颤巍巍磕了个头。
“是……”
最后,袁嬷嬷跟菱歌、钰歌一样,卷在一张破席子里,丢到了乱葬岗,连块碑都没有。
消息传进知微堂时,何嬷嬷正给国公夫人按肩膀。
她一边揉一边压着嗓子。
“老夫人,浮曲阁……又折了一个。”
国公夫人本闭着眼养神,一听这话,眼皮“唰”地弹开,坐直了身子。
“又没了?才几天?谁?怎么没的?”
何嬷嬷叹口气。
“是少夫人乳娘,袁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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