胭脂娘子走到床前,并未像大夫那样把脉,只伸出两指,极轻地搭在周氏颈侧,停留了片刻。她的指尖冰凉,触碰到周氏同样冰凉的皮肤,竟似没有什么温差。她又轻轻翻开周氏一点眼皮,看了看那涣散无光的瞳孔。
最后,她示意半面帮忙,轻轻揭开锦被一角,露出周氏一只未受伤的手臂。
那手臂露出的瞬间,张进士和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几个仆役,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手臂依旧保持着丰腴的轮廓,皮肤甚至因消瘦而更显细腻光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如同上好瓷器般的光泽。但触手(虽然没人敢真的去碰)望去,那皮肤似乎变得极薄极透,薄得能隐约看到底下纤细的、颜色暗沉仿佛失去活力的血管脉络,却看不到正常肌肤下应有的、血肉充盈的质感和健康的血色。更奇的是,手臂的皮肤下,隐隐透出那种桃花般的颜色,只是那颜色已深深沁入,不再鲜嫩,反而带着一种死寂的、灰败的艳,如同墓中随葬的绢花,颜色犹在,生机已绝。
这手臂不似活人应有的肢体,倒像技艺最高超的工匠,用最上等的蜡或某种奇特的材质,精心制作出来的偶人之手,完美,却空洞,没有生命。
张进士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几乎要移开目光,却又强迫自己看着,脸上维持着悲痛。
胭脂娘子凝视着那手臂,片刻后,收回手,示意半面重新盖好被子。她转向张进士,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他所有虚伪的悲戚,直看到内里去。
“尊夫人精血魂魄,已被‘香’蚀蛀殆尽,如今只余一具被执念和香膏勉强撑起的空皮囊。”她的声音清晰地在死寂的房中响起,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那‘轻骨香’,抽走的不仅是多余的脂膏重量,更是维系人身的心血、元气、乃至三魂七魄中属于‘重量’与‘实在’的部分。强留,也不过三两日残喘,形同傀儡,无知无觉。”
张进士心中暗喜,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面上却作大惊失色、悲痛欲绝状,踉跄一步,手指颤抖地指向胭脂娘子:“什么?竟……竟是那香害人至此!娘子!你……你当日为何不说清楚!你须得给我个说法!给我那苦命的夫人一个说法!”他声音嘶哑,仿佛悲痛得难以自抑。
“说法?”胭脂娘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神却陡然变得锐利如刀,直刺张进士,“香本死物,因人念而活。夫人求香,是为在曲江宴上,助你颜面有光,是也不是?”
“是又如何?内子一片痴心,为夫争荣,我自是感念!谁知……谁知这香如此歹毒,竟害她性命!”张进士捶胸顿足,演技逼真。
“感念?”胭脂娘子忽然上前一步,逼近他。她身形纤瘦,此刻却带着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迫感,让张进士不由自主地后退,背脊抵上了冰冷的墙壁。“张进士书房北墙,自西向东数,第三块地砖,底下尺余深处,那个用油布包裹、藏着羊脂白玉双鱼佩的暗格;还有你常看的那本《论语》上册,夹在《为政》篇与《八佾》篇之间的那几封未曾焚尽、笔迹娟秀如簪花、落款处必画一枝玉兰的信笺……这些,也是尊夫人‘痴心’的一部分?还是张进士你,感念另一份‘情意’、谋划另一段‘前程’的凭证与筹谋?”
这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又似腊月冰水,兜头浇下!
张进士如遭五雷轰顶,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比床上的周氏还要惨白!他嘴唇哆嗦着,眼珠暴突,死死瞪着胭脂娘子,像是看到了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恶鬼,喉头咯咯作响,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徒劳地伸出手指,颤抖着指向她:
“你……你……胡……胡说什么!哪……哪里来的玉佩信笺!你……你血口喷人!妖言惑众!来人!来人啊!把这妖妇给我赶出去!”
他色厉内荏、近乎癫狂的嘶吼在寂静的卧房里炸开,惊得外间所有竖起耳朵的仆役、丫鬟,皆面无人色,面面相觑,惊疑不定地看着状若疯魔的男主子,又看向那始终沉静得可怕的胭脂铺娘子。没人敢动。
胭脂娘子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地上的一滩污迹。她转身走回床边,从袖中取出那个乌沉木盒,打开。里面空空如也,漆黑一片,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
她将打开的盒子凑到周氏唇边——那里已无气息进出。又移到周氏颈侧、手臂上那些残留的、已沁入肌理的桃花色香痕处,静静持了片刻。
旁观的众人,包括惊魂未定的张进士,都仿佛产生了一种错觉:室内那股奇异的、空洞的冷香,陡然间浓烈到了极致,让人闻之头晕目眩,心肺发凉;但下一瞬,那香气又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抽走,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仿佛有什么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的东西,从周氏身上,被那乌木盒子吸纳、封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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