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站在他旁边,弯腰看了看那块肉,伸手按了一下肉的表面,又收回去。
她抬头看见我进来了,说了一句:“把熟食放厨房窗台上。”我把东西搁好,又回到后院。
“这肉得切多少?”栓柱问。
母亲想了想:“三斤左右吧。剩下的重新裹好,放回地窖里,阴凉处能放住。”
栓柱应了一声,从母亲手里接过刀,先把那一大块肉切下一截,约莫三斤上下,然后又把切下来的这一块切成厚片,一片一片码进盆里。
母亲从厨房端来黄酒和生姜,撒了一层盐,淋上半碗黄酒,抓了一把姜片进去,用手拌匀了,放在一边腌制。
“这是什么肉?”栓柱一边收拾刀和案板一边问。
“山里弄回来的。”母亲没有多说,把那盆腌好的肉端进厨房。
老赵差不多在这个时候又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韭菜,是刚摘的,根上还带着潮乎乎的土。
他把韭菜搁在窗台上:“我刚从老孙头家地里拔的,刚浇水,新鲜得很。”
父亲站在门口,看着那把韭菜:“你带这个干什么?”
“给你添个菜呗。”老赵拍了拍手上的泥,“韭菜炒鸡蛋,你家鸡笼里有鸡蛋吧?”
他也没等回答,已经熟门熟路地去鸡笼那边看了一眼,弯腰从窝里摸出五个鸡蛋,用衣摆兜着,走向厨房。
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脚步,侧头看了我一眼:“晚上你家这顿饭,我算是蹭定了。”
我笑了笑没搭话,多少年的老邻居了,谁会在乎一顿饭呢。
母亲在厨房里接过老赵手里的鸡蛋和韭菜,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把韭菜搁进水盆里洗了。
她洗菜的动作很快,几根韭菜攥在手里,在水里上下荡两下就捞出来了,甩了甩水,放在案板上切成段。
老赵还没走,就靠在厨房门框边上看着,也不进去,也不离开,就看着。
锅里的油烧热了,母亲把那盆腌好的巨蚺肉倒进去,刺啦一声响,油花从锅底溅起来。
锅铲翻动了几下,肉的边缘迅速收紧变色,从深红变成焦褐,一股浓郁的肉香在厨房和堂屋之间漫开。
老赵靠在门框上闻了一会儿那味道,也没问那是什么肉,只是把灶台边上那叠干辣椒拿起来,递了一根给母亲:“嫂子,搁点这个提味。”
母亲接过去,用手掐成两段扔进锅里。
油锅里又炸开一阵响声,辣椒的香气掺进肉香里,热辣辣的,连堂屋那边都飘满了。
爷爷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半杯茶,闻着这气味,也没有说话。
栓柱在灶台前头烧火,把灶膛里的柴火架得匀匀的,火苗稳定地舔着锅底,锅里的汤汁开始冒细泡,颜色渐渐变深,从浅红变成暗红,裹住每一片肉,在热锅里翻滚收汁。
母亲盖上锅盖,把火调小了一些,转头看了一眼老赵:“等会儿再炒韭菜,你先去堂屋坐。”
“我再站一会儿。”老赵换了个姿势靠在门框上,“难得见到味道那么好的肉,这是啥肉?”
父亲从堂屋出来了,走到院墙边上,把那把新韭菜拿起来看了看。
又拿起搁在一旁的小板凳放到石墩旁边,又转身进了柴房,搬了一捆干柴出来,码在灶台边的柴火堆上。
他干这些活的时候,谁也没招呼他,他也没有跟谁说话。
爷爷从藤椅上站起来,端着杯子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
他没有去看厨房里忙活的人,也没有去看院子里的父亲,只是端着那杯茶,站在门口,像是在听什么声音——油锅里的咕嘟声、柴火偶尔爆开的响动、母亲和老赵隔着灶台的一两句对话,还有院墙外面远处传来的鸡鸣。
他听了一会儿,转过身,回到藤椅上坐下,把那杯已经放温的茶喝完了。
锅里的肉炖了将近一个时辰。母亲掀开锅盖的时候,汤汁已经收得浓稠,包裹在肉块上,泛着油亮的酱色。
她拿了四只大碗,把肉分装出来,又单独盛了一小碗,放在堂单的桌子上,搁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在旁边。
还有一碗放到了灶台旁边,这是留给爷爷的。
老赵这时候已经坐回院子里的石墩上了,正跟栓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说的是哪块地该翻、哪面墙该补,都是些干活时才会聊的话题。
父亲从柴房那边回来,在廊下洗了手,在裤腿上揩干,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没有往里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金黄变成偏橙的暖色,把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边,连墙角的青苔都泛着金灿灿的光。
母亲把菜端上桌,老赵站起来,把小板凳拖到桌边坐下,栓柱也去洗了手,规规矩矩地坐好。
我站在厨房门口,往灶台上看了一眼。
那碗单独盛出来的巨蚺肉还搁在灶台边上,搁了一双干净的筷子在旁边,碗沿上没沾一滴汤汁,像是等人来端。
我说:“爷,这碗是给你的。”
爷爷没有推辞,也没有立刻过来。
他在藤椅上坐了一会儿,等灶台那边最后一股热气也散尽了,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上,端起那只碗,走回藤椅那边坐下。
他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肉,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咽下去之后又夹了一块,还是嚼得很慢。
他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搁下筷子,把碗里剩下的肉汁也端起来喝了。
然后他放下碗,没有说别的话,只说了两个字:“行了。”
饭桌上,老赵夹了两块红烧巨蚺肉,咬了一口,嚼了一会儿才咽下去:“这肉真行,嚼着不柴。”
他又夹了一块,没有再问肉是从哪儿来的。
毕竟东北人嘛,啥奇怪的肉都有,就好比以前东北最出名的天三仙和山八珍多数都是保护动物,问太清楚了也没啥好处。
父亲坐在他对面,吃得不快不慢,偶尔给爷爷添一点茶水,偶尔夹一筷子素菜放进自己碗里。
栓柱把韭菜炒鸡蛋盘子转了半圈,放在靠近老赵的那一侧:“赵叔,你尝尝这个,婶儿炒的韭菜火候正好。”
老赵夹了一筷子,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夸奖,但筷子的方向又转向韭菜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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