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吃完了那碗肉之后，把碗搁在桌角，也没有起身，就坐着。母亲走过去把空碗收走的时候，碗底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油光，浅浅的一圈，像是凝固的琥珀。
她顺手把灶台上那碗准备好的清汤端过来，放在爷爷手边。爷爷喝了一口汤之后，又把碗搁下了。
老赵吃完最后一块烧鸡，把骨头搁在桌面上，用纸巾擦了擦手指：“今晚这顿饭吃值了。”
他又看向父亲，“我说，你回来的正是时候，地里的活开始动了。你要是还没摸清楚哪块地是谁家的，明天我带你走一圈。”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菜，嚼完了，才开口说：“行。”
老赵没有再留，把椅子推回桌下，拎起他的工具包，往门口走。
父亲送到院门口，老赵在门槛外转过身来拍了一下父亲的肩膀，拍得结结实实的：“你那房子修好了，心里踏实了吧？咱都岁数不小了，这老家才是咱的根那！”
父亲没说话，但也没有躲开那一下。
院门重新关上了。
堂屋的灯还亮着，把院子的一角照亮，灶台上的锅已经刷干净了。
父亲已经回屋了，爷爷还坐在藤椅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什么——听院子里的风穿过老榆树，听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来。
听着这些他早就听习惯了的声音，仿佛那些声音本身就比任何话都要踏实。
我又回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房顶，新瓦的边沿在夜色里泛着一层微微的光，瓦缝里的新泥已经干了大半。
风从房顶掠过的时候，什么多余的响声也没有了。
夜已经深了。
堂屋的灯熄了以后，院子里只剩下柴房门口那盏昏黄的廊灯还亮着，光晕不大，正好照出堂屋门前的两级台阶和半个水缸的边沿。
东屋和西屋的灯都灭了，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暗影，只有东屋窗帘底下透出一线细长的橘色光，是父亲还在看手机，亮度调到了最低。
我躺在床上，胳膊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映出来的那一小片光影。
那是廊灯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在房顶上铺了一个扁扁的梯形，边缘模糊，像是一块被水泡过的旧布。
徐静躺在我旁边，侧着身，一只胳膊搭在被子外面，手指松松地蜷着。
她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了，但没睡着。我知道她没睡着，因为她翻身的动作比睡着的时候轻太多，像是怕压到什么东西。
“你走之后，”我开口了，声音不高，刚好够她听清，“便利店那边可出了不少事。”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没说话。
“林小雨那丫头还挺能扛的。你刚走那阵子，她和阿哲值白班，连着上了二十多天，中间一天没歇。
我跟她说让她歇一天，让栓柱替她一天，她说没事，她年轻扛得住。”
我停了一下，“后来我给了她一笔奖金，她拿着钱愣了半天没敢接。”
徐静轻声说了一句：“小雨确实是个踏实孩子，过年她也没回家吗？”
“确实踏实。好像是没回，应该是跟家里有矛盾吧。”
我说，
“后来栓柱时不时去店里，顶我之前那个位置。
他有经验，不像阿哲一开始连补货都搞不明白，把辣条放在酸奶柜那边，又把薯片码在牙刷旁边，弄得整整齐齐的，但就是不对地方。
不过林小雨也没恼他，一样一样给他讲怎么摆货架，哪个区该放什么，什么东西不能挨着放。
因为这栓柱可没少收拾阿哲。”
我笑了一下，“阿哲学了差不多十来天，才把货架弄明白。
不过他现在补货特别勤快，每天早上去第一件事就是把货架上的东西重新码一遍。”
徐静把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收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着我：“阿哲没给你添麻烦吧？”
“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你要说麻烦，倒是也有，可我这个姐夫能不管吗？”
我说，“有一回他跟人打起来了。有个来买东西的男的看他头发颜色不对劲，冲他说了几句不好听的。
阿哲没忍住，给了人家一拳。后来我过去赔了五百块钱，这事才算完。”
“他头发还是绿的？”
“还是那个绿色。
但比之前短了一些，看上去没那么扎眼了。”
徐静在黑暗里笑了一声，很轻，像是怕吵到隔壁的人。
她笑起来的时候气息会变短一些，平常隔着几步的距离听不太出来，但挨得近的时候能感觉到。
“你走之后，”我说，“陈升一直挺好的。晚班交给他，我升他做了夜班主管，他从来不误事。”
我顿了顿，“我后来给他加了工资。他也没说什么，就点点头。”
徐静没有接话。
她的呼吸声均匀地落在枕头上，在黑夜的房间里形成了一个温暖的小轮廓，像是被夜风裹住了一小块，稳稳地停在那里。
外面的风从屋檐底下穿过的时候，把廊灯的影子晃了一下，天花板上的光斑也跟着颤了一颤，又重新稳住了。
“店里那个老顾客，就那个每天上午买包烟、下午来买瓶水的老头，”我说，
“你走了以后，他头一个月来店里还是照常买东西，后来有一次忽然问起你。林小雨说你出门了，他也没多问，但后来他来的次数就少了。我碰见过他一回，跟他说等你回来了告诉他一声。”
“那个姓刘的老头？”徐静问。
“对，姓刘。他有回在店里跟我说，他老伴走得早，闺女嫁得远，他每天都来店里转一趟，主要是想找人说句话。”
我停了一下，“后来我去找了他说了一声，他也没说什么，就点点头，拿着他的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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