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到脚步声,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只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大年初一是阖家团圆的日子,殿下不在公主府陪着驸马,怎么有空来这种地方?”
姜云昭知道他此时提起“阖家团圆”不过是故意激她,语气倒还算平静:“来给你送一份差事。”
谢玄英终于睁开眼睛,看向她的目光有一瞬的停顿,像是想分辨方才那句话是认真还是玩笑。片刻后他轻笑道:“殿下是来要我命的?
“是来要你命的。”姜云昭的声音很平静,“但不是现在。我要你出使西疆。”
谢玄英仍然维持着那个懒洋洋靠在墙上的姿势,半晌没有接话。
“……殿下,”终于开口时,他忍不住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我是崔公的人,崔公与西疆的关系您比我清楚。您让我出使西疆,果然是根本没打算让我活着回来吧?”
姜云昭没有否认,从袖中抽出一封信,隔着牢门栏杆的缝隙递进去。
谢玄英没有接,神色沉了几分:“瞧着不像是什么好东西,我还是不碰为好。”
“这是你妹妹的信,确定不看看吗?”
谢玄英神情一僵。
她继续说:“她如今住在城中一座小院里,有专人看护,安危暂时无虞。至于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就要看她哥哥的选择和表现了。”
谢玄英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过了很久才终于伸手接过。信上确实是他妹妹的字迹。他有个妹妹的事藏得很严,许多共事多年的同僚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有人模仿得了妹妹的字迹。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殿下如今也学会了这种手段。”
“都是你和崔公教的。”姜云昭的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你们当初威胁钟翰,用的不就是这样的法子么?将人的软肋捏在手里,让他无路可退,自然就供你随意驱使了。”她顿了顿,“我只是换了个对象罢了。”
钟翰虽已军法处置,但姜云昭从未忘记答应过他的事,早已命人找到钟翰的妻子妥善安置。只是这件事也给了她灵感,让她学会了拿捏软肋的手段。
谢玄英将那封信攥在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信封的边角。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散漫,却少了些轻佻的意味:“殿下要我做什么?”
姜云昭隔着牢门望向他:“使团明日出发,你以鸿胪寺官员的身份出使西疆,务必将大胤的国书送到,劝说西疆与我朝结盟,共同对付北漠。”
“……您要是想让我死,一杯毒酒便是,何必绕这么大的圈子。”
她冷笑:“你所犯本就是诛灭九族的罪责,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说得过去?”
谢玄英沉默了一瞬:“殿下就不怕我到了西疆直接投敌?”
姜云昭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牢房里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火苗在她眼底轻轻跳跃。
她什么都没说,谢玄英的脸色却骤然变得难看。他垂下眼,将那封信又攥紧了几分,指节被他掐得泛白。
“我明白了。我会尽力达成殿下的要求,也请殿下不要牵连无辜之人。”
姜云昭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诏狱。
哪怕谢玄英不说,她原本也没打算动他妹妹。但不得不承认,这种以软肋相挟的手段,远比利诱和劝说好用得多。
翌日清晨,一支不起眼的使团从明德门悄然出发。谢玄英时隔多日重新换上官袍,看起来与寻常办事官员并无分别。出城之后,他回头望了一眼皇城方向,神色平静,看不出情绪,随即勒转马头,向西而去。
与此同时,另一支使团也出了城门,车马缓缓向北行进。队伍里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怀里揣着一封国书,目的地是北漠王廷。
两支使团一西一北,在不同的路上朝着不同的方向渐行渐远。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卷起尘土,很快便将车辙掩去,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
两支使团离开皇城约十日,便陆续有消息传回。相较于北漠那边直接将人请入王帐的礼遇,谢玄英在西疆可谓处处碰壁。
不过姜云昭以家人相胁,逼谢玄英拼尽全力促谈,本意也不是真要达成和约。她只是要让西疆人看见大胤的态度,他们越是诚恳,越是迫切,西疆便越会起疑,觉得北漠那边的使团也得到了同等甚至更好的条件。待到弃守落日关,他们便难免生出猜忌。
北漠王廷——
帐外寒风呼啸,帐内却温暖如春。地毡厚实绵软,兽皮炭盆烧得正旺,铜壶里煨着奶茶,热气袅袅。
阿史那赤炎斜倚在榻上,一只手随意搭在膝头,目光却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姜云曦坐在他对面,身侧倚着软枕,小腹已微微隆起。她穿着北漠女子惯常的窄袖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镶银的革带,发髻也换成了草原上的样式,乍一看倒真与土生土长的北漠女人没什么分别。
见她正认真比对着几份蚕丝的成色,阿史那赤炎便道:“阏氏身子重,这些事交给旁人便是,何必事事亲力亲为?”
“这是北漠的第二批蚕丝。草原的气候与土壤是否适合种桑,就要看成品的蚕丝品质如何,怎能假手于人?”姜云曦神情颇为认真。
她是和亲公主,肩上扛着两国邦交的重担。蚕桑是她从大胤带到北漠的技术之一,她在草原亲自推广种桑,召集愿意学手艺的妇人,又命随行匠人教她们养蚕、缫丝,桩桩件件都亲自过问。
阿史那赤炎没有再劝,反而饶有兴致地看她将几缕蚕丝举到灯下比照。
“这批成色不错。”姜云曦捻了捻丝线,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比上一批细腻了许多,看来今年开春后可以再扩几亩桑林。”
阿史那赤炎笑了一声:“北漠几百年没见过蚕丝,如今在王帐里就能摸到这东西,还要多谢阏氏。”
姜云曦将蚕丝收好,抬眼看他:“汗王今日怎么有闲心看我做这些事?前线的军报不看了?”
“看完了。”阿史那赤炎说,“正好有一件与你们大胤有关的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姜云曦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不紧不慢地将蚕丝卷好放进旁边的漆盒里,才道:“汗王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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