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婆婆在宋云绯的榻边守了整整半日。
银针从百会穴入,过神庭,点印堂,一路沿任脉而下,每隔半个时辰便要换一轮针。
宋云绯的面色比早间好了些,唇上那层灰青已经褪去大半,底下隐隐透出些血色。
楚靳寒在外间坐着,目光隔着半掩的门扇落在榻上那张脸上,直到被孙婆婆撵了出去。
“殿下在里头杵着,老身手不稳。”
他没争辩,起身走到廊下。
顾淮安早已经被劝回了国公府,走时双眼猩红,但看着楚靳寒笃定的眼神,到底没有再说什么重话便告退离开晚照阁。
暮色四合,晚照阁的院中点了两盏灯笼。
墨风守在回廊尽头的暗处,身形融在柱影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楚靳寒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发了会儿呆。
槐叶落了满地,扫院子的人被遣走之后便没人收拾,踩上去沙沙作响。
“殿下,该换药了。”
红袖端着托盘从侧门进来,盘上放着白布绷带和青瓷药瓶。
楚靳寒低头看了眼自己腰侧,中衣上那片深色已经干涸发硬,贴在皮肉上扯得生疼。
“搁下吧。”
红袖将托盘放在廊下的小几上,犹豫了一下。
“殿下,要不要奴婢去请陈太医过来?”
“不用。”
楚靳寒自己拿起药瓶,转身进了外间。
他背对着门,解开中衣的系带,将衣襟掀到肩上。
腰侧那道伤口裂开了小半,血肉翻卷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红。
他拧开瓶盖,将药粉直接洒上去。
手没抖。
倒药粉的动作很稳,只是洒完之后,他撑在桌沿上停了片刻,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里屋传来孙婆婆的声音。
“殿下,宋姑娘的脉象稳了些,今夜老身再施三轮针,若无意外,明日午后应当能醒转。”
楚靳寒将中衣放下来,系带打了个松松的结。
“孩子呢?”
孙婆婆沉了沉。
“胎心比午间强了一成,但还没到老身能拍胸脯的地步。”
楚靳寒没有再问。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灌进来,裹着深秋的凉意,将额角的汗吹干了。
晚照阁外头,青竹缩在灶房的水缸后面。
她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两个时辰。
从傍晚开始,她就注意到院中的守卫比白日少了许多,那个始终跟在太子殿下身边的墨风不知去了哪里,院门口只剩两个打瞌睡的小太监。
她的袖口里藏着张纸条,是方才那个送柴的小太监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塞给她的。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今夜动手。
青竹的手在袖中攥着那张纸条,指尖冰凉。
她想起沈曼曼说过的话。
庄头按月拨给的吃穿用度,老的一个小的一个,挨不过三日。
祖母今年六十七了,入秋后咳得越来越厉害。
幼弟才八岁,瘦得一把骨头,见了她就往怀里钻,喊姐姐,姐姐,你什么时候带我吃糖葫芦。
青竹闭上眼睛。
她等到亥时过半。
院中最后那盏灯笼被风吹灭了,没人来换,门口的两个小太监歪在廊柱上,脑袋一点一点的,已经睡得沉了。
青竹从水缸后面站起来,悄无声息地绕过灶房,沿着墙根往正屋的方向摸去。
她的脚步极轻,赤着脚踩在石板上,脚底冻得发麻。
正屋的门虚掩着。
她侧耳听了听,里面没有声响。
太子殿下大约已经回了承乾殿,那个给宋云绯看诊的老妇人好像也不在了,至少她没有听到第二个人的呼吸。
青竹推门进去。
外间空荡荡的,桌上搁着半盏冷茶,烛台上的蜡烛烧到了底,只剩一截矮矮的残芯,火苗忽明忽暗。
她穿过外间,走到里屋门前。
门开着。
残芯的微光勉强映出屋中的轮廓。
宋云绯躺在榻上,和早间一样,被子齐齐整整,面色苍白,一动不动。
腹部隆起的弧度在被面下清晰可见。
青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到屋角那只小柜上。
柜门关着。
她蹲下身,伸手去拉柜门。
手指刚碰到柜面,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一个声音。
“摸到了?”
青竹浑身的血在同一瞬间全凉透了。
她的手还搭在柜面上,五根手指钉在那里,一根都收不回来。
烛火亮了。
不是蜡烛,是火折子。
有人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捏着火折子,橘黄色的光照亮了半间屋子。
墨风站在门后的阴影里,一只手举着火折子,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面上冷沉沉的,看不出喜怒。
青竹的膝盖软了,整个人跪倒在地上。
“我没有,我只是来看看姑娘......”
墨风没有理她这句话,偏头朝门外说了句。
“殿下,人到了。”
脚步声从外间传来。
楚靳寒走进里屋时,身上换了件干净的鸦青色外袍,腰间束着窄带,面上的神色在火光下看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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