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后。
太极殿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朝服齐整,肃然而立。
昭德帝端坐龙椅之上,手中捏着份明黄绢帛,目光从殿中扫过一圈,最后落在站在最前方的楚靳寒身上。
他今日着玄色太子朝服,腰束白玉带,面色较之前好了许多,只是眉宇间那股沉郁之气仍未散尽。
他垂手立于百官之首,目不斜视。
昭德帝将绢帛展开,满含威仪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开来。
“钦天监测算,太子殿下与太傅之女林氏婉儿,八字相合,为天作之佳偶。”
他顿了顿,又道:“朕意已决,择下月初八为大婚之期,届时以正妃之礼迎林氏入东宫。”
话音落下,殿中百官纷纷躬身附和,恭贺之声此起彼伏。
林渊站在文官列中,面上虽是持重恭谨的神色,可微微上扬的唇角隐隐带着几分得意。
他身侧的几位同僚投来心照不宣的目光,他只轻轻颔首,以示回应。
楚靳聿则站在武将列里,面上堆着的笑比谁都真切,只是垂在袖中的五指攥得骨节发白。
“陛下圣明。”
他开口道,嗓音清朗,“三弟恭贺皇长兄觅得良配。”
昭德帝的目光在他脸上冷冷扫过,微微蹙了蹙眉。
“太子。”昭德帝将绢帛搁下,靠向椅背,“你可有话说?”
楚靳寒向前迈出一步,撩袍跪下,膝盖落在金砖之上时,殿中瞬时安静了下来。
“儿臣有本要奏。”
昭德帝扬眉。
“准。”
楚靳寒直起腰身,从袖中取出一摞折了整齐的纸张,双手呈过头顶。
“儿臣要奏的,与这桩赐婚有关。”
汪海快步走下御阶,将那摞纸笺接过,送至御案之上。
昭德帝低头翻看。
头一页是张粗纸,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
第二页是份详尽的供状,字迹密实,末尾按着个殷红的指印。
往后翻,还有几页墨风手抄的口供记录。
昭德帝翻看的动作越来越慢。
殿中的空气似乎也跟着凝固下来。
林渊最先察觉到了不对。
他微微侧身,视线越过前排的同僚,想要看清御案上那摞纸笺的内容,可隔得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看到昭德帝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住了,许久没有翻动。
“太子。”昭德帝的声音沉了几分,“你说说,这是什么。”
楚靳寒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
“启禀父皇,这是东宫侍女青竹的亲笔供状。”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殿中百官的耳中,众人纷纷心惊,慌忙垂下眼眸。
“青竹原是太傅府的人,经太傅夫人沈氏安排,混入东宫服侍宋氏。”
他停了一息,接着道:“其人受沈氏指使,监视宋氏起居,挑拨儿臣与宋氏关系,并在宋氏所用香锭中掺入曼陀罗粉末。”
殿中响起压抑的低语声。
林渊的面色变了。
楚靳寒没有停顿,继续道:“供状中详述了沈氏如何以青竹的祖母与幼弟为要挟,逼迫其在东宫行事。”
“同时,儿臣已命人从宋氏遗物中取出那盒香锭,经百草堂孙氏验证,其中第三根与第五根底部涂有五倍于常量的曼陀罗粉末,一旦点燃,足以致命。”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
“宋氏所怀乃儿臣骨血,双生之胎。”
“太傅夫人此举,意在谋害皇嗣。”
最后四个字落下去的时候,大殿中的低语声霎时消失了。
谋害皇嗣,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场每一个人都掂量得清。
林渊终于站了出来。
他的脚步很稳,面色虽已铁青,可声音还维持着往日的端方。
“陛下,臣冤枉,臣妻冤枉。”
他撩袍跪下,腰板挺得比楚靳寒还直。
“臣不知此供状从何而来,更不知内子何时做了这等事。”
他抬了抬手,又道:“太子妃新丧,太子殿下悲痛之下疑心生暗鬼,臣能体谅。可仅凭一个丫鬟的口供与几根未经御医院验证的香锭,便要将谋害皇嗣的罪名扣在太傅府头上,臣万万不能认。”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阶之上。
“臣恳请陛下明察。”
楚靳聿也跟着走出了队列,拱手道:“父皇,儿臣以为林太傅所言在理。宋氏已故,死无对证,这份供状是否为太子殿下屈打成招所得,尚未可知。”
昭德帝沉默着将那摞纸笺翻到最后那页,眼睛盯在那枚殷红的指印上。
“太子。”
“儿臣在。”
“你方才说的那盒香锭呢?”
楚靳寒偏头,朝殿门方向看了一眼。
墨风早已候在殿外。
得了楚靳寒的示意,他快步走入大殿,双手捧着一只紫檀木盒,跪呈于御阶之下。
汪海将木盒取上去,搁在御案上,揭开了盖子。
盒中卧着六根香锭,排列整齐。
其中第三根与第五根的底部,肉眼可见细密的白色粉末,与其余几根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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