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去门栓的包铁城门轰隆退开。
带着破音的嘶喊随烈马蹄声一路冲撞过长街鼓楼再砸向重重宫墙。
那动静最后在寂静的夜风里荡出骇人命的余音。
半个京城的灯火全在这急促马蹄惊扰声里燃了起来。
东宫正殿的油灯添了好几次灯油。
太医院当更的六名圣手连滚带爬提着药箱冲进内室轮番上去施针切脉。
层层叠叠的云隐纱后面,楚靳寒仰面靠卧在引枕上。
他原本冷峻的面庞此刻透着散去血力的衰败灰白。
右边膀子刚铺满厚厚的上等金疮药,还来不及拿白布包扎,新鲜血水又顺着血肉模糊的沟壑往外蔓延。
大半边绣着蟒纹的锦被沤成了发硬的暗红色。
墨风刚才便被禁军统领抬去了侧间治伤续命。
拔出来的三枚狼牙倒刺箭扔在铜盆里滴答作响带起腥味。
老太医抹着汗直呼其中最深那枚再偏两分就能穿烂这家伙的脊梁骨。
东宫外头黑压压跪了一地临时提调来的太监属官。
人人伏在青石砖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天大的祸事实在兜不住。
四更天刚过,宫外就已传出太子在北疆报捷回銮途中遭路劫重创的骇人闲话。
承明门刚落锁,贤妃的仪驾便不要命地撞了进来。
她素着一张脸连发髻上两根常带着的凤簪都没顾上戴。
踏进门槛瞧见锦被上洇开的那片骇人血迹时,贤妃两条腿全卸了力。
要不是贴身伺候的刘嬷嬷把两只手全钳住她腋下,她这会儿得直直摔到踏板上磕断骨头。
“寒儿......”
贤妃嗓子里含着化不开的水汽。
“这要真出个好歹,等本宫下了黄泉都不敢认先皇后的脸。”
躺在榻上的男人薄唇抿成白线。
为首的太医令脑袋快磕到床脚的踏板缝里去了。
“回娘娘话,殿下膀子这道口子虽深见白骨,好在避开了经络命门。”
“坏就坏在殿下这一路连轴赶马流的血太多,滴水也未进。”
“这熬干了精血才昏沉睡去,待老臣多用几服吊气的汤药灌下去便能收住伤势。”
贤妃把手掌死抠在襟口处艰难倒回好几口气去。
她转着发红的双眼去扫台阶底下的暗卫。
“捷报才入京一天,怎么凯旋路也能招来杀身祸事,亲卫随扈全死绝了不成?”
“四殿下人又缩在哪去了?”
她总提点自家燕王去给太子充当马前卒,这会儿反倒不见人影。
门廊外头伺候的小太监已经跌跌撞撞扑出个响动。
“娘娘先避避,陛下的步辇进院子了。”
贤妃胡乱抹了两把眼窝,把褶皱的宫装向下扯平拉顺后退到灯影昏暗处歇脚。
昭德帝踏宫砖的步子砸得殿柱仿佛都在发回音。
这位天子半夜被总管太监叫了魂,寝衣外就胡乱套了件没龙纹补子的青色绸衫。
跨进东宫高门槛的那一眼,他便盯死了床榻上那个人事不省的长子。
楚靳寒那张褪了一切生气的脸浮着死灰,凝着干涸血块的眼角还皱出几道忍痛的深纹。
太医才换好的白麻布没一会儿就又成了块吸满血水的腥红烂布。
昭德帝在那张拔步床前站成了一尊不喘气的怒目石雕。
他慢吞吞去抓床头那只给主子喂水用的七彩琉璃盏。
干枯粗糙的十指发了狠劲往里一收。
碎瓷脆响里掺了皮肉豁开的沾湿响声,两道血口子直接从虎口切到手心里边。
老太监汪海怪叫着扑上去想去扯皇帝流血的袖口。
“主子爷别怄气,伤了龙体可怎生是好!”
“滚开!”
昭德帝从牙缝中挤出混着血星子的粗粝呵斥。
“把九门全给朕封死,刨地三尺也得把这群要造反的活阎王给挖出来碎尸万段。”
汪海伏在地砖上捣蒜似地连敲脑壳。
“巡防禁军的大统领身在何处?”
“提调九门的卢安大人就守在廊下候着差事。”
“唤他滚进来回话。”
卢安一身还散着夜露寒气的金线飞鱼服直接跪砸在皇帝脚边。
“微臣刚刚盘问了偏殿清醒过来的跟车护卫墨风,这贼人少说五十余众,藏在白石崖两边山坳处打突袭。”
“那些杂碎手持军器局发造的厚背弯刀,却使出了连发不断的三段射流矢阵。”
昭德帝脸皮子狠狠跳了两下。
“什么反贼窝弄得到三段射的手段?”
“所以微臣斗胆揣测,这手调教兵卒的真本事......”
几个连夜赶来听审的阁老互相对视着搓手皮,嘀咕抱怨的话还没倒出口,便全被皇帝要杀人的两道眼风给堵死在喉咙眼里。
“接着给朕往下报。”
卢安在腰带暗袋里摸索片刻,捧出小块带着焦黑血污的破烂绸料。
“这是太子殿下拿枪尖从那领头贼子手腕子处挑下来的证据。”
汪海用指头尖捏住布料呈递到皇帝掌边。
昭德帝把那张发硬的绸布摊平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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