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街道两侧的铺子都打烊了。垂玉街沉寂在一片黑暗里。有更夫提着灯笼和铜锣从街上慢慢走过。一抬眼,只见刚刚已熄了灯的顾侍郎府,灯烛又亮了起来。
春禧院。
顾夫人倚在床榻上,单手支着头。涔涔的冷汗布满额头,她面上苍白一片。
“夫人,夫人,您可是又魇着了?”赵秋棠慌忙走过来,掏出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是被什么脏东西缠着了,要不改日咱们去定国寺拜一拜?”
赵秋棠说话的时候,嗓子不自觉地夹了些,声音听着又尖又细,顾夫人更觉头痛难耐。她皱着眉,不耐烦地摆摆手:“鬼神之说,无稽之谈。”
“嘘,夫人,您小声些,”赵秋棠是个坚定的有鬼神论者,忙压低声音,“便是您不相信,也不能随意出口诋毁呀。”
“你年纪大了,先回去睡吧,让张嬷嬷进来。”
“夫人,奴婢……”
赵秋棠话音未落,张婆子就端着托盘跨过门槛。托盘上是一碗刚煮好的安神汤,腾腾冒着热气。
“夫人说的对。赵嬷嬷,你年纪大了。快回去好生歇着吧。”
赵秋棠顿时说不出话,只气狠狠的瞪了张婆子一眼,快步走出去。
张婆子也不恼,只把安神汤端到顾夫人手边。顾夫人捏着瓷勺,慢慢的喝了几口,只觉得突突跳着的太阳穴似乎没那么痛了。
“这几日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总是睡不好。倒是连带着你大晚上也得给我煮药了。”
“能为夫人分忧,是奴婢的荣幸,”见顾夫人喝完了,张婆子把碗接过来放到桌上,“只是总这样下去对身子不好,夫人要不要再找个大夫过来瞧瞧?”
顾夫人摆摆手:“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大概是这几日为了永昌伯府那赏花宴的事有些紧张了,总是梦到二十年前那桩子事,”顾夫人忽然目光一凛,声音压得极低,“知道这件事的人没留下什么活口吧?”
“夫人,奴婢做事,您还不放心吗?你生产那日的稳婆,屋子里外守着的丫鬟婆子全都处理掉了。”
“那就好,那就好,”顾夫人说着叹了口气,苦笑了声,“我本想着把我的女儿换到明珠那边,让她一出生就享受着无边的荣华富贵。可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谁能想到十五年前会发生那样的事……”
“十五年前那件事,还有个传闻,你们知道吗?”
今日周家布庄开门开得早,客人还没来,掌柜娘子索性端了张杌子坐在门口和人唠嗑。
“据说十五年前明珠郡主的女儿重嘉县主当时不是病死的,而是受到池皇后的牵连给人活活捂死的!”掌柜娘子说着颇有些可惜,“要是那孩子还活着,也不知道现在该长得多好看。明珠郡主当年可是咱们京城第一美人儿,二十多年前有个状元骑马游街的时候,偶然瞥见了明珠郡主,直接就停下不走了。”
“后来呢后来呢?郡主和那状元成亲了?”
“怎么可能呢?”掌柜娘子嗤笑,“明珠郡主是什么人?太后娘娘嫡亲的外孙女,当年温丞相的亲女儿!一个小地方出来的状元而已,郡主怎么可能看得上?后来和郡主成亲的,是当时的秦国公世子……”
帘子垂下,挡住了外面的谈笑。一线日光从帘子缝隙里透进来,细小的灰尘星光似的散落。顾柠拿着药捻子的手顿在那里。一阵凉风从帘子里钻进来,柜台底下一本簿子哗啦啦地翻开。上面赫然写着:
顾盛,于某年某月状元及第。后娶国子监祭酒之女林氏为妻。
林氏,就是现在的顾夫人。
据说当年一直仰慕秦国公世子。
她似乎隐约窥见了一丝真相。
望着不停翻动的簿子和底下露出一角的画像,顾柠一瞬间不知自己该是什么表情。林氏调换孩子,竟是为了这般缘故吗?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若是当年林氏没有调换孩子,她女儿也不至于流落在外十几年。至于她这个仇人之女,恐怕也早就在十五年前的动乱里丧命了。
“小姐,”红药端着陶盆匆匆走进来,“奴婢刚看见那赵嬷嬷往安和堂去了。”
“安和堂?”
红药点点头:“好像说顾夫人和他们府上的小姐这几日都梦魇呢,”说着她笑了起来,“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没到。叫他们从前那么折磨我们,如今自己也轮到报应了。”
报应啊……
顾柠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笑笑,又重新拿起了药碾子把药材磨碎。
“小姐,明日都是赏花宴了,这个时候您还磨这个做什么?”
“就是因为明日是赏花宴,我才磨的。”
一点奇异的花香,钻入满屋的苦涩。
窗外树叶摩挲,海棠飘落。
……
永昌伯府,这一次的赏花宴办得极其盛大,还没进门,满院子的花香就扑鼻而来,和着四处点缀的蛾儿雪柳,以及女眷们头上的珠钗翠环,真真是春光满院,人比花娇。
虽说众人都知道,这赏花宴为的是给太子选妃,但面上总不好做得那么直白。故而不只是女眷,宗亲朝臣府上也都象征性来了几个男子。
作为随行女大夫的顾柠刚从后角门进去,就给人拦住了路。
“这位小姐,你瞧着好像有些面熟,我们从前是在哪里见过吗?”
问话的人穿着一身朱红锦袍,头上还戴着一顶金镶玉发冠。一双细细长长的上扬眼,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和李千山关系匪浅。顾柠忽然想起,自己三年前见过这人。永昌伯夫人的侄儿,李崇德。
“让开。”顾柠拎着药箱,面无表情。
“小姐好生冷淡,我不过是找你问句话,”李崇德拦在过年跟前,怎么也不肯走,“相逢即是有缘,小姐不如告诉我你的芳名?”
顾柠乌沉沉的眸子里已经带了几分冷意,她袖子里,几根银针不动声色出现在指尖。
“我再说一遍,给我让开。”
“小姐,我不过……啊啊啊啊!”
李崇德死皮赖脸,谁知刚说了没几个字,斜刺里一只拳头就横飞过来。他惨叫一声,身体在半空中划了道弧线,重重摔在地上。李崇德忍着浑身的痛意,挣扎着起来,却没想到一道熟悉的人影比他先一步上前。
沈烬言下意识拉住顾柠的手:“阿柠,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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