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夏之交,碧波轻荡。碧清的湖水上泛着点点金光,大片大片的荷叶亭亭立着,满目的碧色里点缀着几点浅粉。
忽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出来,轻轻托住花萼,用力一拽。“哗啦——”,船桨推开水波,一只轻巧的画舫从片片荷叶里穿过,带出层层涟漪。
“师兄,这花儿才露角呢,你怎么就把它摘了?”
浅碧色纱帘垂下一半,另一半恰好露出船舱中间摆着的小几。红木小几上放着一只雪白的琉璃瓶,瓶口、瓶底,皆用红墨绘出纹样。一片圆圆的碧色荷叶上,那枝还未绽开的淡粉色花苞微微弯了枝子,可怜巴巴的朝顾柠那一边伸去。
“花开堪折直须折。”
迟砚伸手,把那枝荷花长的过分的花茎剪了一截而后将它摆好。微凉的湖风从窗子里吹进来,那花在光影里轻轻颤着。有一只通体碧绿的小蜻蜓从窗子里飞进来,停在荷花上。
“比起它日后开败凋零,徒惹人伤心,”他取过旁边的纸墨,挥笔立就,“倒不如在它将开未开之际,以最好看的样子,定格在这素纸上。”
素白的宣纸上,绘着一只墨荷。日光落在那木盒上,栩栩如生。只是有风吹过,卷起素纸的一角,那墨荷便永远成了画中之物、纸中之景。
“阿柠以为如何?”
“师兄的画自然是极好的,”顾柠起身凑过去看画,却又转头笑,“这是画是画,花是花。于画而言,留住美的一刹那便是永恒。只是与花而言,风霜雨露,初绽开败,皆是必然走的路。”
“那于赏花人而言呢?”
“无论是未开的花,还是开败的花,所见皆入心,所见即为景。不然又怎会有人写下‘小荷才露尖尖角’和‘留得残荷听雨声’?”
她望着他的眼眸笑。
有一阵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吹得后头的窗子里半卷着的帘子轻轻摇晃。帘子晃动的时候,她的面容完全暴露在日光里,而他的则隐藏在阴影下。
“于赏花人而言是景,可于这开败的花而言,却是它们并不想让赏花人看到的模样。”
顾柠拎起旁边的茶壶给他倒了一盏:“师兄今日怎么这般多愁善感?难道是被这京中士子整日里吟咏的惜春伤春所感染了?”
“阿柠就当是吧,”他笑着接过她手中的茶碗,要从前襟里掏出来一叠纸递到她手里,“像前几日那样的远门,师兄以后可能要经常出去。所以我手里这些铺子、田庄还要银钱,也都要麻烦阿柠为我打理了。”
顾柠抬眸看了他一眼,接过,仔细翻了翻。万余两的财产……的手指按着最上面那份地契,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从成交日期和纸张泛黄的程度来看,这些铺子田庄,大多是二十多年前的旧物。二十多年前,师兄兴许还没出生,为他准备这些财物的人是谁?又去了哪里?以及……
她转过头望着迟砚。师兄今日上了新妆,甚至脸面还用脂粉特地敷了。他眉眼间仍含着从前那般温润的笑,只是那双乌沉沉的凤眸却更是一眼望不到底。
他今日为何又要将这从未提起过的巨额财产托付于她?
“师兄知道的,平日里我勤于医理、药理,却不擅算数,”她把那叠厚厚的纸重新塞回他手里,“师兄既有如此巨额之资,寻一个有本事的管事,临行前托付一二,岂不很简单?”
一叠纸拿在她手里,却重于万山。
就仿佛这不是代为管理,而是……
微凉的风卷起纱帘。纱帘落下,两人却相对无言。唯有画房外面的流水、鸟啭与虫鸣叽叽啾啾,似乎要把整间船舱的静都填满。
遗嘱。
顾柠的眼眸轻轻眨了一下,乌黑的瞳仁里浸着是几分不知道是自嘲还是戏谑的笑。笑完了,眼泪却又要流下来。
若真是如此……
她的目光一点又一点的描过他的眉眼。
若真是如此,她也要他自己说与她听。
“阿柠,管事易寻,信任难得。这些东西唯有放在你手里,我才觉得安心。”
“信任难得……”她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轻轻笑了起来,“是啊,信任难得。”
信任……
她无声笑了笑。
师兄这究竟是信她还是不信?
她下意识转头,他温和的假面上找不到她想要的答案。
但这个答案,她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得到。
“只是……”她又笑,“方才师兄给我的地契铺子上还有几处我不明白的。师兄须得给我解了惑,我才能答应。”
她圆圆的杏仁眼微微弯起,乌黑的瞳仁像望不见底的深潭。有一瞬间,迟砚心底浮上一个念头。
她猜到了,她全都猜到了。
可是猜到了又能如何?
这件事她不必知情,更不必为了此忧心费神。
半年后她只要知道她的师兄外出行医,久无归期。年年常有书信抵,岁岁时有嘉礼至。便是她猜到了,拿到他提早准备好的那些东西,她兴许也就不信了。
寻医问药这许多年,他见过的许多病人都擅长自欺。他希望阿柠也会是其中一个。毕竟等一个归期未定的活人,总比眼睁睁看着一个亲近的人死去要没那么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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