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时辰过去了,宁春堂那边可有消息?”
次日清晨,沈烬言单手支着头,倚在窗边的竹榻上。他另一只手里拿着本兵书,看了一会儿,漫不经心问了声。
“回少爷的话,顾大夫一大早就出门去了。”
“哼,你跟我说她干什么?我又没问她。”
青书:……
青书立在旁边,盯着他手里的书,欲言又止。
沈烬言察觉到他的目光,皱皱眉头:“想说什么就说,别磨磨唧唧的。”
“少爷,您手里的书拿反了。”
沈烬言的目光再次落到手里的兵书上,倒着的字迹忽然转了个个儿,他把兵书往旁边一拍,恼羞成怒:“我特地倒着看的,不行啊?”
说罢冷哼一声,转身出门去了。
青书余光瞥过榻上那本可怜的兵书,撇嘴耸肩:“我还没说什么呢。这就急了?”
不过依着他家少爷这副不要钱的样子,现在出门,不是要去找顾大夫,就是要帮顾大夫办事去了。
“你一个人在屋里嘀嘀咕咕什么呢?”还没想完,窗外就传来沈烬言的声音,“我要去趟镖局,你要是不去,就把院子后面的恭桶全刷了。”
“哎,别啊!我去!少爷等等我……”
风卷着窗外的一片绿叶飞过高高的院墙,随着二人的脚步,在城西一座宽敞的院子前落下。
“平安镖局。”
青书望着牌匾上的烫金大字,念出声。
沈烬言没理会他,抬起脚跨过那片树叶,推开门。“吱呀——”,厚重的木门打开,呼呼喝喝的声音自院内扑面而来。十几个赤着臂膊的汉子两两相对,相互搏击。拳拳生风,毫不留情。
其中有好几个身上带着长长的伤疤,疤痕蜈蚣似的贯穿背脊。其中还有一个戴着眼罩,他知道,那罩子底下是一只永远也看不见的眼睛。
“小将军,你怎么突然想到来我们这儿了?”忽然,一道有些沙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沈烬言顺着那声音,转头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青灰布袍的老者拄着藜杖缓步而来。他脸上的皱纹如田垄间的条条沟壑,一双眸子却十分精神锐利。沈烬言目光却不由落到他垂落的左衣袖上,那袖子被风吹得微微飘起,空空荡荡。一时间,他的神色有些复杂。
“路叔。”沈烬言向他拱手行了一礼。
“小将军,你跟我讲究这些虚礼做什么?”路武用那只拄着藜杖的右手上前虚扶一把,“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们办?你直接让青书过来递个话就好,没必要这么大老远跑一趟。”
“我今日来确实有事,”沈烬言犹豫了一下,“路叔,你能不能帮我问问,镖局里有没有兄弟愿意去一趟青州?”
“小将军,你要去青州做什么?”话音刚落,院子里就有练武的镖师嚷了起来,“可是大将军有下落了?那我第一个要去!”
“我也去,我也去!”
镖师们也不练武了,七嘴八舌嚷了起来。众人的目光都迫切地望着沈烬言,带着闪闪发光的希冀。
这些人多是沈巡从前在青州的旧部,大多数在战争中受了伤,只能另谋生计。偏不巧,那个时候朝廷发下的抚恤金被户部贪污,寻常商铺又嫌他们肢体残疾,不愿招用。沈巡听说了此事,就创办了这平安镖局。一来,他们的生计有了着落。二来,这些人身上的本事是实打实在战场上练出来的,较寻常镖师更为可靠,护送商铺的货物也更有保证。不过短短几年,平安镖局竟成了京中名号最大的镖局。
“去去去,好好练你们的武去!”路武留意到他欲言又止的神色,挥挥手,把聚在石阶下面的众人都赶了回去,接着又招呼沈烬言,“小将军,有什么事不如来我屋里说吧。”
半扇竹帘卷起,半方日光落在小几上。路武捏着茶壶,给沈烬言倒了一杯清茶,推到他跟前。
“新采的紫山叶,用清泉水煮的。小将军尝尝?”
沈烬言依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立刻“呸呸呸”烫的吐了出来。路武见了,哈哈大笑起来。
“小将军刚才拿的时候就没发现?这杯子是空心的,再烫的水倒进去也只是温热。不过别说是你了,就是你父亲第一次来也给烫到。”
“路叔,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捉弄人了?”
“不是我想捉弄小将军,只是若不来上这么一遭,小将军现在恐怕眉头还是紧紧皱着的呢。”
绿褐色的茶水像一面小小的镜子,镜子里,他原本紧拧的眉头倏然松开,只在眉间留下一道极浅的痕。沈烬言望着不断晃动的茶水,一怔。
“小将军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吧?”
从前还在军中的时候,有时沈巡忙起来顾不上他,他就会和父亲手下的路副将商量。后来,路副将在战场上丢了一只胳膊,就成了平安镖局的总镖头,路叔。
淡淡的热气被风卷着腾上来,热气另一边,路武沧桑的眼眸清明锐利,带着一种柔和如水的包容。沈烬言抿了抿嘴唇,想到那从昨晚就开始困扰自己的事,终究没好意思说出口。风卷着一瓣残花落在桌案上,花瓣微微颤着,连带着窗外的叶子也沙沙地颤着,一叶又一叶,一浪又一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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