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处处透着古怪。
家家户户都有一口大水缸，每隔一日都有人挑着木桶来把它填满。有时水缸快见了底，一家老小也只守着那水缸，眼巴巴望着，偶尔厚着脸去邻居家借水，多数时候却空手而归。
明明不远处就是青州城内的月溪河。正值汛期，水势奔腾，河边却鲜有人靠近。
“不是我们不愿意去河里挑水喝，实在是这河水喝了会得病啊，”顾柠问起的时候，乔老者一摊手，满脸无奈，“事情是从三个月前开始的……”
那个时候，城内出现了第一例疫病患者。起初，所有人都以为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风寒，却没想到，不过两日，那人身上就起满了红疹，发了高热。次日，守夜的家里人从病床边惊醒，手探到的却只是一具冰凉的尸身。
从那之后，这疫病像野火似的蔓延开来，止都止不住。
“直到两个半月前，从桃山上下来的山匪闯入城里打劫。整整三日，他们都不受这疫病沾染半分。后来我们才知道，他们喝的都是他们桃园寨里的水。”
于是城内居民以钱粮上供，向他们换水。这换水的钱粮就被称作“活命钱”。
“可昨晚他们闯入您家中，好像并不是来收活命的钱的？”
乔老者苦笑一声：“他们是来找人的。至于找的是谁，没有人知道。三日一搜，五日一查。我们为了活命，让这荆州城受尽了屈辱。”
他长长叹了口气，目光哀切的望着远处。青山隐隐，碧水迢迢。青山白云间，一只孤鹤腾飞，哀鸣而去。
“顾姑娘，听说你是从京城过来，做药材生意的。虽说我也不知道我们的青州城还有什么生意可做，但我劝你能走还是快些走吧。青州，如今绝非可以久留之地……”
……
“他当真这么说？”
次日晌午，皓日当空。沈烬言陪着顾柠去山间寻药。
根据古籍记载，“秦扯”多生长在山林溪水间，对水质要求极高，不仅要清冽少杂尘，而且要求溪水寒凉。如今已过六月，要找这样的水域，只能去山腰碰运气。
顾柠点点头，把手里拿着的古籍收进随身带着的布包里，转头望他：“你今日出去查到什么了？”
“城门口附近，城中街市，还有街道两侧的商铺，都有山贼定时巡逻盘查。此外，我详细问过两个月前山匪攻城的经过。他们几乎是一举就攻破了城门。可是城门当年由我父亲着手建造，木门内侧有玄铁加固，门锁、门栓也皆由玄铁所制。”
“青州太守呢？这群山匪在城内如此横行霸道，肆无忌惮，他就半点不管？”
沈烬言摇头冷笑：“只怕是官匪勾结，沆瀣一气。”
若是如此……
顾柠落在沈烬言身上的目光带了些复杂。
他和沈巡恐怕是凶多吉少。
其实她大概能猜到，昨夜那群山匪搜捕之人就是他们父子二人。先是与镇远大将军失踪，而后又传出他叛国通敌的风波，如今又有与官府勾结的山匪到处搜查……
顾柠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想法，忽然停下脚步，蹲下身子。沈烬言颇有些奇怪，压下身子凑过去看。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梳成女子样式的发髻里就被扎了一朵紫红的牵牛花。
“你干嘛啊？”
他把那朵花从发髻里拿下来，捏着花茎转了一圈，盯着它有些不满。
“就算你非要给我簪花，也该挑一个好看的。”
每次看到这种紫红的花，他都会想到城里走街串巷的媒婆。一想到媒婆，就能联想到前几日发生在她身上那些糟心的事。
就算已经过了几个月，大半夜他还是时常会梦见他守在她门外的那三日。他也不知道自己那三日是怎么过来的，每时每刻都竖着耳朵，留心听着屋内的动静。生怕听到门扉内侧传来一声板凳倒地的闷响，一推开门，便是一根白绫和她惨白的面容与摇晃的身躯。
“看不出来我们小沈还是个爱美的女孩子，”她忽然踮起脚，又把几朵浅粉淡蓝的牵牛花钻进他的发髻里，盯着他，满脸认真，“不准拿下来啊。”
沈巡如今迟迟没有下落，也就是说暂且还没落到那群想要害死他的人手里。在这种情况下。只要保住沈烬言，一切都还有翻盘的机会。
所以，他的女子身份绝对不能让任何人怀疑。
风从树林间吹来，他发髻里簪着的牵牛花花瓣微微颤动。明明嘴唇涂得鲜红，眉毛画得粗长，在金色的近乎透明的日光里，配合着他微微垂下的眉眼，却别有一种雌雄莫辨的美。
她抬起手替他理了理发髻，满意笑道：“我觉得挺好看的。”
确实……挺好看的。
沈烬言的目光落在顾柠身上。她站在日光里，笑着替他簪花。大概她自己也没有注意到，她说好看的时候，那双漂亮的杏仁眼里促狭的光一闪而过，像是一只恶作剧得逞的小狐狸。
温热的，鲜活的，充满生机的。
山林里吹来的风把她的发丝吹得翻飞，有几缕粘在了她的侧脸上。他忽然伸出手，替她把那几缕发丝别到耳后。
待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急忙移开眼：“风把你的头发吹乱了，我就是看不过去，没有别的意思。”
他收回来的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捻了一下，指腹似乎还残留着她脸颊的温热和柔软。沈烬言忽然笑了起来。
她确确实实是活着的。
这一切不是他做的梦。
“好端端你笑什么？”
“你看错了，我没笑。”
“你明明就笑了。”
“都说了你看错了。”
两人一面拌嘴，一面沿着山路往山林深处走去。越往上走，溪水的潺潺声越发清晰。忽然斜前方，层层掩映的绿叶间闪过一点金色的波光。
顾柠拨开挡在身前的枝叶，忽然看到一个穿着一袭红衣的女子，脱了脚上的绣鞋，一步步趟入清冷的溪水里。
“阿茵，是娘对不住你，娘这就变成厉鬼，来给你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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