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溪河面波光粼粼,漫天的星光、水面的灯光交错相映,一片片晶亮的圆点珍珠似的撒在水面上,随着水波浮沉。
河边的女孩子或三三两两结着伴,或拽着心仪的少年,都在河畔寻了块空地蹲下,双手捧着花灯,小心翼翼的把它们放在水面上,带着千般的祝福、万般的期盼,望着它们一点点飘远了。
“你不是说要来放花灯吗?怎么愣在这儿不动?”
顾柠手里捧着一盏藕粉色荷花灯,不解地回头。
“……这里人太多了。”
其实是刚才他偷偷问了花灯铺子的老板,她花灯上写的是谁,写了什么。
那老板笑着拍他的肩膀:“哎呀,迟公子,这话出来可就不灵了。”
迟公子……
他气愤愤地踢了一脚脚边的石子。
明明今天陪她出来逛灯会的是他,为什么她还一直想着她那个师兄?
顾柠看着他,心里隐隐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但远远望了一下河边的人群,也没细想。
“那我们换个人少的地方吧。”
就知道换个人少的地方给她的好师兄放花灯。
她难道没发现他生气了吗?
“……哦。”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他还是抬脚跟上了她的脚步。
穿过一条幽深的小巷,房屋渐渐稀少。月溪河畔只有不多的几个人在水边放灯。顾柠寻了个僻静处,伸手招呼他过来,他有些不情不愿地走过去,她却忽然抬头,目光在一处凝住。
“阿柠?”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柳树后面的巷子口,一道人影似乎有些熟悉。
“你看那个人,像不像……”
话没说完,她就随手把花灯往他手里一塞,提着裙摆匆匆追了过去。
“哎,等等!”
沈烬言手里提着花灯,拿着也不是,丢也不是。只得随手往旁边的树杈子上一挂,跟着她的脚步急急追了上去。
巷口,眼看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越来越近,迟砚的心不受控制的跳得越来越快。他说不清楚此刻心中的感觉,或是慌乱,或是期盼,又或者……是想都不敢想的恐惧。
他脸上戴着一只彩绘狐狸面具。明明遮得严严实实,手指却忍不住攥紧袖口,指节用力到泛白。
三步、两步、一步……
她像是一只漂亮的粉色蝴蝶,在漫天的灯光里朝他扑了过来。藕粉色的发带随风扬起,发髻里的绢花轻轻颤着,那双乌黑的杏仁眼熠熠生辉,恍若星辰。
“……”
他抿了抿嘴唇,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就像一阵风似的,从他身边掠过。
迟砚顿时愣住。
一瞬间,星辰暗淡,漫天的灯光似乎也渐渐熄了。
微凉的晚风吹起他的衣衫,他下意识微微扬起的唇角也渐渐拉平,迟砚的眼眸一点点垂了下来。
倒是沈烬言追着顾柠从他身边跑过去的时候,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可听着前面传来顾柠的声音,又匆匆追了过去。
四周寂静无声,唯有虫鸣喑哑。
他的手指一点点蜷了起来。
迟砚苦笑了下。
原来……她竟没认出他。
忽然,巷子深处传来她的声音。
“抓到了!”
“到底是什么人?值得你这么大费周章……阿虎?”
迟砚摇摇头,转身跟了过去。
巷子深处,一间破旧的小院门前,一个圆头大耳的汉子摔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惨叫连连。
“哎哟!顾姑娘,收收你的神通吧!不过是回趟自己的家,哪儿就值得你这么追我?讨债的追的都没这么厉害!”
地上的汉子正是王嫂子的儿子,之前和太守通风报信的阿虎。他膝盖内侧扎了根银针,想赶紧拔了,可轻轻一碰,却痛得更加厉害。
“回趟自己的家?我记得这些日子,之前出去逃难的青州百姓可都回来了。你家怎么今日才有人回来?还就你一个人,你娘呢?”
“我娘……我娘她在路上染了病,我们这才耽搁了!”阿虎忙道,“我不过是回来取些银子给我娘看病,顾姑娘,你就行行好,放我一条活路吧!”
之前攻打桃园寨那一晚,他可是见识过了。这顾姑娘虽然看着柔柔弱弱,可动起手来那叫一个心狠手辣。再加上她身边跟着的人……据说是一刀斩了西凉将军首籍的猛将!
阿虎的眼珠子咕噜噜的转着。
“我知道,桃园寨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们,对不住青州百姓。可我、可我也是没办法了啊!我爹生前欠了一屁股赌债,要是再还不上,赌坊的人就要把我妹子拉去抵债!我这、这也是为了我妹子啊!”
“阿柠……”沈烬言背地里轻轻拽了一下顾柠的衣袖,“你看他鞋底。”
顾柠低头看去,只见阿虎鞋底上沾着一层红褐色的泥。
这种泥他们来的路上在城郊东北的官道附近见过,别的地方都没有。而且,当时把一部分百姓迁出去的时候,他们安排的地方是西南方向。
“原来是这样,”顾柠缓和了语气,“抱歉,是我误会了。”
她蹲下身替他去取扎在膝盖弯里的银针。
“桃园寨的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吧。对了,你娘是生了什么病?青州西南方向……我记得是陵州,那一带毒虫横行,你娘别不是被毒虫蛰了吧?”
“对对对!就是毒虫!我娘身上起了好大一片红疹子呢,”阿虎忙叹了口气,“说起来,一同去的人都没被蛰,我娘,大抵是替我受了上天的怨怒……
“啊啊啊啊!顾姑娘,你做什么?!”
“噗呲——”,顾柠把针扎的更深了。
她冷笑:“青州西南方向是宁州,宁州雨水丰沛,毒虫没有,有的是毒草。难道你娘是被毒草蛰了?”
“我记错了!是我娘吃错了毒草!顾姑娘,你不能因为我说错了话就……”
“那你鞋底的红泥呢?青州城郊官道,地处东北,哪怕你乘马车,半个月内也不可能从青州到宁州再到那官道,”顾柠冷冷盯着他,像看一个没有生命的死物,“所以,你为什么会去官道?你又投靠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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