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嗣闻说谢令仪到了自家宅子,忙从邗州城里赶回来,马车在田庄门口停下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三刻了。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纪年轻,但此刻脸上的惶恐怎么都掩不住。
谢令仪坐在田庄正堂的主位上,手里翻着张氏田庄的佃籍册子。杜绍瑾和裴昭珩站在她身后,一个面色端肃,一个背靠着墙壁,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张承嗣一进门就跪了下去。
“草民张承嗣,参见巡察使大人。”
“张承务。”谢令仪没有叫他起来,只是把佃籍册子甩到他面前,在安静的堂中发出一声脆响,“你这田庄里登在册上的佃户有一百七十三户。本官方才粗略算了一下,近五年间,这些佃户中有十一户卖儿卖女,三户举家外逃,两户饿死。这些事,你知不知道?”
张承嗣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不说话。
“本官再问你一件事。”谢令仪放下册子,看着他弯下去的脑袋,“你前些日子突然减租免役,是出于什么想法呢?”
张承嗣的肩膀猛地一抖。
谢令仪等了片刻,见他还是不说话,便从袖中取出一卷律条,翻开放在桌上。
“大晟律,田主虚挂佃籍、强征代役者,田产没官,主家流三千里。”她抬起眼睛,“张承务,你家妹夫在户部做过郎中,这条律法他应当很熟悉吧,没与你说过,还是说他与你串通好的,想用这种方式敛财?”
“此事与我妹子和妹夫无关,是草民一时糊涂。”张承嗣不敢抬头,承认错误却很果断。
“你这三处田庄里虚挂了多少佃籍,你自己心里清楚。不用本官请人来替你算一算吧?”
“草民清楚。”张承嗣额头上全是冷汗。
“三日之内欠佃户的账加一成还回去,否则流放三千里不过是你的刑罚之一。”
“多谢大人恩典。”张承嗣叩首,顺从地跟着捕快走了。
“我们也走吧。”谢令仪转头道,“杜刺史,这两拨人都交给你了。”
“含章放心,这邗州府我已经清理过一部分了,现下都是可靠之人。”杜绍瑾点了点头。
“杜刺史辛劳,可否借我些人手。我那小院一月未住了,恐怕要好好清扫一番。”谢令仪面上略有歉意,但眼神却落在杜绍瑾身后的捕快身上。
“小事。”杜绍瑾会意,转头对常赞说,“找几个弟兄去谢巡察的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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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承嗣为什么要减租并不难猜。”裴昭珩上了马车便说道,“无非是听了你的威名,想在你查到他头上前,将此事压下来。”
“还有一层缘故。”谢令仪从袖中掏出扇子,慢慢摇,“成王这些年一直在收买人心,张承嗣是他那一派的人。他们这是要学战国时冯谖的做法,在淮南搞市义,以此换取民心替成王铺路。”
“冯谖市义,孟尝君门客冯谖,到薛地替孟尝君收债,却当着百姓的面把所有债券付之一炬,空手而归,告诉孟尝君这是替他在薛地市义。后来孟尝君被齐王驱逐,薛地百姓扶老携幼出城百里相迎。”
“正是这个典故。”谢令仪连连点头,“但孟尝君当年市义,对薛地百姓可没有亏欠在先。张家压榨佃户这么多年,如今想靠一句减租就把人心收买回来?他们不是冯谖,成王也不是孟尝君。这世上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皎皎,你觉不觉得张家减租,范家搅局,却又让你把得罪成王之事做了,这手段很熟悉?”
“熟悉。”谢令仪轻摇扇子的手停住了,“阿珩,我们今夜恐怕又不得早睡了。”
“去范其月的书房?”裴昭珩问道,“我一个人去便好,你回小院吧。”
“不,我们一起去,正大光明地去。”谢令仪摇了摇头。
“原来你同杜绍瑾要人手是为了这事。我还说你不是那以上欺下的人,怎么突然叫下属干起私活来了。”
“他的人被我们捉住了,他定有所警觉,我们必须杀他个措手不及才是。”
“我的人已经去盯着了,现下还没给我传信,但我们动作也得快些了。”裴昭珩闻言皱了皱眉,“进城大概最快也要半个时辰。”
“他们若想跑,那恰恰说明我们是对的,深挖范其月这个人收获也一定颇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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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家老宅在城东的槐树巷尽头。谢令仪带队赶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范家后院的角门开着,几个仆役正抬着两口大箱子往马车上装。巷子里停着三辆马车,已经装了大半车。
裴昭珩不等谢令仪发话,已经纵马冲了过去。他的马快,转眼间就堵住了巷口,刀背一横,将那几个仆役逼退了回去。
“箱子放下。”
那些仆役被突然出现的裴昭珩吓呆了,没一个敢动。
谢令仪翻身下马,捕快们迅速散开,将范家前后四道门全部封死。她走到那两口大箱子前,伸手掀开了箱盖。
一口箱子装着账册,一口箱子装着书信。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上写着“陈府亲启”,火漆封口,还没有拆。
“陈府。”谢令仪拈起那封信,对着火把的光看了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上京陈贵妃的娘家,他们知晓你主子们今日所为吗?”
没有人回答她。仆役们已经吓得面如土色,跪了一地。
谢令仪将那封信收入袖中,转身走向范家的大门。门已经从里面闩上了,沉厚的朱漆大门,门环是鎏金的,在火把下闪着光。轻羽上前叩门,叩了三遍,里面毫无动静。
“撞开。”谢令仪说。
亲兵们抬来撞木,对着大门猛撞了三下。门闩断裂的声音在夜中格外刺耳,大门轰然洞开。
范其月站在正堂门口。
他四十出头,身形微胖,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绸袍,左手缺了半截小指,面前铜盆里火光熊熊,灰烬被热气冲得满屋飞舞,落了范其月一头一身。
“哗啦——”
流云眼疾手快地将水泼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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