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当年他驻守苍梧山的时候,曾经在这里住过一阵子。那时候这里还不叫落霞寨,叫边戎镇。”
岁岁咬着枣子,看着他。
“你父亲住的什么地方?”
“不知道。”
慕容冲摇了摇头。
“查了三十五年,只查到他来过,没查到他住过哪儿。”
岁岁将枣核吐掉,拍了拍手上的灰。
“落霞寨不大,一家一家地问,总能问到。”
慕容冲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稚嫩的面容照得清清冷冷。
她的嘴角还沾着枣子的汁水,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琥珀。
“公主殿下,您为什么要帮我?”
岁岁愣了一下。
她为什么要帮他?
她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觉得,这个人等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累得连笑都不会了。
她看不过去。
“我乐意。”
她转过身,朝城北的方向走去。
“走吧,先去找江平京。她在落霞寨待了这么多年,说不定见过你父亲。”
城北的茶馆还在。
门楣上的匾额换了新的,“昭记茶馆”四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落款是江平京。
字是她题的,刀刻斧凿,每一笔都像一刀劈出来的。
岁岁推开门,茶香扑面而来。
午后的茶馆没什么人,只有几个老人在角落里喝茶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女人正低头算账。
她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额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可那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江姨。”
江平京抬起头,目光在岁岁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身后的慕容冲身上。
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账本,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岁岁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
“你跟你娘长得真像,尤其是眼睛,跟你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我娘说,我长得像我爹爹。”
岁岁咧嘴笑了笑。
“你娘骗你的。”
江平京转过身,朝后院走去。
“你跟你娘年轻时一模一样,倔得要死,犟得要命,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岁岁跟在后面,回头看了慕容冲一眼。
慕容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块昭记茶馆的匾额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进来啊。”
慕容冲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走进茶馆。
江平京在后院的老槐树下摆了一张桌子,泡了一壶茶。
茶是落霞寨特有的焦香茶,入口微涩,回味甘甜。
岁岁端起来抿了一口,苦得她皱起眉头,可她没有放下,又抿了一口。
“江姨,您认识慕容烈吗?”
江平京的手顿了一下。
茶壶悬在半空中,壶嘴里的茶水还在往下淌,滴在桌上,洇出一小片深褐色的水渍。
她放下茶壶,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认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当年在落霞寨住过一段时间,就住在城北那间破庙里。
他每天早上去苍梧山巡边,晚上回来,在庙门口点一堆火,一个人坐着,也不说话,就看着火发呆。”
“我那时候才十来岁,胆子大,不怕生。有一次我跑去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看火。火有什么好看的?他说,火里有家。”
岁岁攥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火里有家。
慕容烈在落霞寨住了一年多,没有带家眷,没有带随从,一个人住在破庙里,每天晚上看着火发呆。
他在看火,也在想家。
想他的儿子。
“后来呢?”
慕容冲的声音从对面传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后来?”江平京睁开眼,看着他。“后来先帝要他的兵权,他不肯交,先帝就杀了他。满门抄斩,家产充公。”
她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底下翻涌着的东西,让慕容冲的手指开始发抖。
“您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
江平京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刺耳,像枯枝断裂。
“因为我父亲是慕容烈的副将。他跟着慕容烈在苍梧山守了三年,慕容烈死的那天,他就在刑场边上。”
慕容冲霍然起身。
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父亲还活着?”
“活着。”
江平京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在苍梧山深处的那个猎户营地里,住了三十五年。他不肯下山,说要替慕容烈守墓。”
慕容冲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从指尖到手肘,从手肘到肩膀,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咬着嘴唇,咬得嘴唇渗出血丝,死死压住喉咙里那声快要溢出来的嘶吼。
三十五年前,他父亲被处死的那天,有人就在刑场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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