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虎封九门的令下去没到一个时辰,城里的粮铺就开始关门了。
不是一家两家,是同一时辰,前后不差半刻,京畿十三家大粮商的仓门全部上了锁,伙计们把“暂停营业”的牌子挂出来,任凭外头怎么拍门,里头的人只说一句话:无粮可卖。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粮铺关门还快。
清晨,第一批去买米的百姓扑了空,街头开始出现小股骚乱。到辰时末,几条主街上已经有人互相传说“京城要断粮了”,茶馆酒肆全关了门,布庄的掌柜缩在里头不敢出来,孩子哭声从院墙里漫出来,夹在嘈杂的人声里,越传越乱。
清风茗的急报是秋桃送进来的,沈清禾当时正在账房对方掌柜送来的那批账目,手里拿着一张亳州来的货单,对到一半,秋桃进门,把两封信搁在桌上。
“小姐,城里的粮铺,封了。”
沈清禾把货单搁下,拆信。
一封是清风茗管事发来的,写了十三家粮商的铺号和封仓时间;另一封是亳州发来的加急,说是陆家粮车队昨夜走到栾县渡口,被一批人拦了,说是奉兵部令核查货物,整队扣在渡口,至今没放行。
她把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遍。
信上落款时间,亳州那封是昨天傍晚;十三家粮商封仓,是今天卯时。
顺序是对的。先断外路,再封内仓。
沈清禾把手从桌上收回来,往椅背上靠了靠,脑子里把这条线重新过了一遍。
封仓囤粮,断的是百姓的口粮,不是军粮,不是宫里的供给,只是市面上流通的那一部分。但这一部分断了,才是最要命的——禁军的家眷在城里,百姓在城里,粮价一天翻十倍,人心一散,再多的兵也压不住街面上的乱。
更何况,现在九门已封,货进不来,里头的粮就这么多,每过一天,就少一天的底。
七天,撑不过七天,京城就要从里头烂。
她站起来,把那两封信收起,走到外间,高虎正好从廊下进来,脸上带着风,显然是刚从外头跑回来,“王妃,街上不对劲,我让人去查了,十三家粮商里,有三家的东家昨晚进过英亲王府。”
“三家,”沈清禾说,“另外十家呢。”
“另外十家查不清,但封仓的时间一模一样,不像是各家自己决定的。”
“是有人统一传的令,”沈清禾说,“昨晚宗室围宫,今早粮商封仓,这两件事是一套布局,不是凑巧。”
高虎沉默了一下,“王妃,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粮进不来——”
“有备用的商道。”
沈清禾打断他,语气平,“亳州那批粮被扣在栾县渡口,走陆路绕岳州那条线,可以绕开渡口,时间慢两天,但走得通。让人去传信,今天就动。”
“两天,”高虎皱眉,“城里能撑两天吗。”
“撑不住,”沈清禾说,“所以我要先稳住城里的人。”
她停了一下,把手里那封信重新展开,看了一眼,又合上,“高虎,清风茗的人,城里各条街都有,让他们今天出去,不是打听消息,是散消息。”
“散什么消息?”
“就说亳州粮车昨夜已进城,今日午前会开仓,限量不限户,每人皆可购,让他们把这个传出去,越快越广越好。”
高虎愣了一下,“王妃,粮还没进来,若是午前没开仓——”
“午前之前,我去让人把王府存粮匀出一批,先在城东开一个临时仓,价格照旧,每户限购两斗,”沈清禾说,“量不重要,重要的是让人看见有粮,恐慌就压下去一半。”
高虎没再说话,转身出去。
秋桃跟进来,把沈清禾刚放下的那两封信收好,“小姐,云锦阁那边,昨晚也有人来挤兑,贵客们在退成衣的定金,说是城里要乱,不敢先付了。”
“多少人。”
“七八家,退的数目不大,但来的时机……”秋桃停了一下,“有点像是有人授意的。”
沈清禾站在那儿,没有立刻答。
她想到昨天清风茗管事说的顾长渊,想到定国公府世子深夜去英亲王府,想到那个被拦在城门的送信人。
顾长渊在这件事里,不只是帮宗室撑腰,是搭了另一条线,用商道和粮路来卡她的脖子。
这是奔着她来的,不只是奔着谢厌舟。
门外廊下,有人轻轻叩了两下门框,是莫离,进来低声说,“王妃,王爷有话传来,说钟远今早从兵部拿到那封信了。”
“信上写的什么?”
“王爷让我来问您,能否现在过去说话。”
沈清禾把手里的东西全搁下,“走。”
书房里,谢厌舟把那封拆开的信摊在桌上,沈清禾走进去,站在桌边,往信纸上扫了一眼。
信不长,只有两行,写的是一个地名和一个时辰。城北五里外的废旧驿站,今夜亥时。
她把视线抬起来,看向谢厌舟。
“城北,”她说,“是进城方向最近的一条路,从北门翻进来,不到两刻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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